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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透氣。”賀蘭慎沉聲回答。
馬車轱轆碾過盛夏的熾熱,透過時而晃開時而合攏的輕透竹簾,可看見賀蘭慎落滿陽光的背影,是從未有過的心安。
裴敏不由一笑,看了會兒簾外才收斂心神,端起案幾上的涼茶飲盡,繼續撩起褲腿,將綁在膝蓋上的護膝摘掉。
即便提前做了準備,膝蓋處也紅了一片,腿腳的酸麻勁兒現在都沒緩過。她拿起一只藥瓶嗅了嗅,倒出些許藥油揉散在掌心,敷在膝蓋之上,長舒了一口氣。
六月底,并州刺史徐茂的奏表抵達長安,其中對賀蘭慎御敵賑災的表現大加贊賞,天子大喜,當即詔賀蘭慎入宮嘉獎。裴敏雖險些將命交代在了并州,但光就‘以賑災之名強行征收藥材’這一條,就足以攪得汾州藥商怨聲載道了。
念在她縱容凈蓮司搜刮藥材也是為了治病救人,大唐天子判她功過相抵,未曾置予評論。
含涼殿內,裴敏跪于光可鑒人的地磚之上,朝紗簾后斜倚的婦人叩首道:“臣裴敏,叩見天后!”
過了好一會兒,方有清麗的宮娥卷起紗簾,露出那婦人妝容威嚴的臉來。武后正在翻看并州刺史的奏表,淡淡道:“過來。”
裴敏起身,走到武后坐床下再次跪拜,笑著道:“天后,您今日可曾消氣些啦?若是還氣著,不用您罰,臣自個兒去殿外跪著反省。臣這等螻蟻,生死皆是您一句話,著實不值得您氣壞鳳體。”
她主動提及,武后倒不好發作了,只將奏表折子往案幾上一扔,哐當一聲,審視裴敏道:“反省?你倒可曾反省?”
“臣千言萬語,實在不知該從何談起。此行北上追圖,臣的確不敢忘記天后密令,可誰料戰亂災荒諸多意外,若沒有賀蘭慎死守并州,突厥大軍必定破城南下,到那時長安危矣。”
裴敏不卑不亢,徐徐道,“臣私以為,與長安權貴勾結的突厥人遠比一個賀蘭慎要可怕得多,安內須得攘外,臣不能為了一己之功利,而讓天后身處長安受困的險境。”
武后道:“行了,你說的這些我又何曾沒有想到?只是敏兒,你知道的,我最痛恨別人的背叛,無論這種背叛是來自于至親、亦或是至愛,皆不可饒恕。若非顧及大局,你背叛的下場,絕不是跪兩個時辰那般簡單。”
裴敏垂眼:“臣明白。”
武后審視著面前這個明媚的女子,半晌,終是伸手撫了撫她的鬢角,像是憶起什么般道:“我還記得在死牢中第一次見你時的情景,你像一頭不愿屈服的困獸,那么狼狽,又那么耀眼。你說只要我保住你門人性命,就愿意為我做一切事情……”
拿涂有丹蔻的尖利指甲輕輕刮過臉頰,有些許不適。裴敏沉默著,聽武后肅穆的聲音穩穩傳來,仿佛早已看透一切般,低聲警戒她:“敏兒你記著,世間感情皆為累贅。若想走得遠,爬得高,須得拋下諸多束縛。天下男子從來都是視女人為玩物,于你我而言,男人又何嘗不是玩物?你欣賞賀蘭慎,可以,若癡迷于他,便是萬萬不可……明白么?”
裴敏抬眼,坦然道:“謝天后賜教,臣謹記。”
暮鼓聲聲,商旅不行,萬物初歇。
一個多月不曾回長安,凈蓮司內積壓的卷宗如山,賀蘭慎批閱到華燈初上方將自己那份做完。他揉了揉酸痛的腕子起身,正欲出門,不經意間瞥到身側裴敏的空位,目光掃過她案幾上七零八落胡亂堆放的公文,不由駐足。
她身體還未好全……
竟是片刻的猶豫,他重新坐回,將裴敏案幾上那堆亂糟糟的案宗一份份整理堆放齊整,提筆潤墨,替她批閱起來。
從夜色初臨忙到第二天旭日東升,燭臺燃盡,賀蘭慎方落下最后一筆,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去天井打水沖涼。
夏日晝長夜短,卯正已有朝陽爬上屋檐,灑下一層橙黃的暖光。賀蘭慎彎腰潑水,洗去一臉疲憊,解下外袍搭在晾衣桿上,隨即取下另一件漿洗干凈的戎服穿好,扎好工整的鑲金蹀躞帶。
正忙著,忽聞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女音:“原來你在這呢,叫我好找!”
賀蘭慎側身回首,臉上還滴著水,見裴敏負著手沐浴朝陽走來,一時忘了挪開眼睛,喚道:“裴司使。”
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咦,你嗓子怎么了?”裴敏并不知他徹夜未眠,倚在天井的廊下問道,“病了?”
賀蘭慎清了清嗓子,這會兒恢復正常些了,低聲道:“沒有。”
裴敏只是笑,喚他道:“小和尚,你過來。”
她的手一直背在身后,像是刻意藏著什么。賀蘭慎面上閃過疑惑,輕輕歪了歪頭:“什么事?”
“你過來,我有東西給你!”裴敏挑眉看他,“怎的,怕我把你吃了?”
賀蘭慎取了棉布仔細擦干凈臉上和手上的水漬,俊顏無儔,有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干凈。他行至裴敏面前站定,身上籠著佛光般圣潔,問:“是何東……”
話還未說完,他看到了裴敏從身后遞出來的物件,不由微微睜大眼眸。
是一柄烏鞘金紋唐大刀,獨屬于裴敏的金刀。
“你的金刀不是壞了么?烏至說修不好啦,正巧我有一把新的。”裴敏抓著那柄象征她過往的金刀,眉眼張揚,催促賀蘭慎道,“愣著作甚?接刀啊,送你了!”
那刀看得出質感沉重,這種沉重不僅僅是來源于刀本身,更是裴家過往的輝煌與榮耀。
風過無聲,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投下斑駁的碎光。廊下階前,紅衣女子手持金刀遞出,白袍少年垂首靜立,一瞬仿佛是永恒那般漫長。
衣袍隨風翻飛,賀蘭慎沒有伸手去接。
他的眼里有光華流轉,喉結滾動,千言萬語翻涌在心間,最終只化為艱澀的一句:“這刀,我不能拿。”
“你……”未料會被拒絕,裴敏簡直不敢置信,面色復雜道,“我第一次送人東西,你不會這般不給臉面罷?”
“這是你的刀。”賀蘭慎眸中思緒疊起,固執道。
“什么我的刀?我又不會使用,與其放在房中蒙塵,不如贈給需要它的人。”裴敏沒了耐性,一把拉住賀蘭慎的腕子,將金刀強硬地塞在他手中,“讓你拿著就拿著!怪沉的。”
金刀握在手中,是與曾經那把不一樣的觸感。她就這樣,將裴家的過往交到了賀蘭慎手中。
“為何給我?”他問,像是個誠心求教的受業門生。
裴敏短促地哼了聲,恢復了一貫的散漫,湊上前說:“自然是……拿了我的金刀,就是我的人了。”
她離得那么近,賀蘭慎甚至能看到她墨色眼睛中倒映的樹影和天空。
他面色巋然不動,手卻下意識握緊了金刀,身形有些許難以抑制的僵硬。
“以后遇著什么事,看在這把金刀的份上,你也得幫襯著凈蓮司才行,知道么?”裴敏補上這么一句,方狡笑著退開些,饒有興致地欣賞賀蘭慎青澀的反應。
“肚子餓了,我去吃朝食。”裴敏轉身出了天井,背影嵌在門框中遠去,舉起一手揮了揮,揚聲道,“謝你多次救我,賀蘭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