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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陽秾麗如血,輕風涼爽,趕走一日的燥熱。裴敏斜倚在綠蔭下的秋千椅上納涼,一手撐著腦袋,抬眸看了眼朱雀手中的密令,陰影婆娑落在她的眉間, 像是波濤疊涌而過。
“穆女史送來的?”她問。
朱雀道了聲‘是’:“天后密令, 人字級任務。七月洛水暴漲, 沖壞了蒲州堤壩,十天前天子命水部員外郎張鑒攜官銀十二萬前去蒲州修補水利, 卻被查實賬本與實際開銷對不上數目, 足有六萬兩白銀去向不明?!?
既然是人字級, 那必定與殺人放火抄家無關了。裴敏心中竟是松了口氣,問道:“查處官員應是大理寺的職責,為何要交給凈蓮司?”
朱雀解釋道:“水部員外郎張鑒乃是工部尚書蘇良元舉薦?!?
話點到為止,裴敏恍然:蘇良元是武后臨朝的擁護者之一,他的工部出了貪墨瀆職之事,勢必會牽連武后在朝中的利益。而武后再強大可怕, 終究是個女人,步步為營走到今天實屬不易,斷不能為了一個小小的水部員外郎而讓人揪住把柄,毀掉整盤大棋。
朱雀五指一攏,將密箋碾碎在掌心, “大理寺的暗樁傳來消息,天子已秘密命二位少卿徹查此事,我們得趕在大理寺的人之前處理干凈,將天后從此案中摘出來。您看,派哪位執事前去處理較為妥當?”
裴敏忖度片刻,道:“王止隨行,我親自走一趟。”
朱雀聞言閃過一抹訝異,隨即放低嗓音道:“從六品小官,交給屬下們去做即可,怎可勞累裴司使親自東去蒲州?”
“張鑒雖只是從六品的水部員外郎,但到底牽涉天后利益,我親自去放心些?!?
正說著,忽聞門外傳來男人們的談笑聲。
凈蓮司里很少有這樣熱鬧的笑聲,裴敏抬眼望去,只見狄彪并幾名吏員擁簇著來俊臣穿過庭院,幾人勾肩搭背的,似乎頗為熱絡。
“來俊臣在司中,倒是挺受歡迎嘛!”裴敏嘴角上揚,笑得沒什么溫度。
“他逢人一張笑臉,凡事有求必應,很會籠絡人心。加之他擅羅織罪名,又在司獄堂中貢獻了許多聞所未聞的刑罰方式,能把獄中的硬骨頭治得服服帖帖,故而短短數日就已有不少吏員與他走近結交。”
朱雀觀摩著裴敏的神色,沉聲道:“裴司使勿要動怒,屬下這就去把那些與來俊臣走得近的吏員叫過來責罰一頓?!?
“那些吏員都不是凈蓮司老臣,不似你們忠誠。你此時把他們叫來責罵一頓,不是將他們越推越遠么?”裴敏哂笑一聲,換了邊腦袋撐著,倦怠道,“你去把來俊臣喚來,正巧有樁案子,讓我試試他到底打的什么鬼算盤?!?
朱雀領命前去,不一會兒就將來俊臣帶了過來。
裴敏笑著受了他一禮,吹了吹指甲道:“閣下在司獄堂,過得可好?。俊?
“托裴司使的福,小人才疏學淺、身份鄙薄,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眮砜〕家粡埌啄樈櫾诨椟S的夕陽中,不染絲毫溫度,仿佛掛著偽善的笑面似的,瞇著狹長的眼睛道,“小人尋思著,若能沾裴司使的光在司中要間寢舍住下,也好方便日夜為各位大人鞍前馬后?!?
“你在長安沒有宅?。俊?
“小人身份低微,初來乍到,哪有資格置辦宅邸?”
這樣一個善于攻心的縝密之人住在凈蓮司,還有什么秘密能瞞得過他的眼睛?裴敏屈指在腿上輕叩,緩緩道:“你且回去收拾收拾東西,蒲州水部員外郎的案子你一并前去,若做得好,別說是一間房舍,便是高門大宅也任你挑?!?
入住凈蓮司的要求被拒絕了,來俊臣一絲懊惱詫異也無,依舊瞇眼笑著,應允道:“小人明白?!?
裴敏望著來俊臣的背影遠去,誰能想到那樣一個俊秀清瘦的男人,竟能想出用瓦罐烹煮犯人以逼供的殘忍法子呢?
正怔愣出神,又見一人進門,與來俊臣擦肩而過。
裴敏定睛一看,眼神明亮了些許。來人穿著一身緋色虎紋官袍,腰間蹀躞帶掛金刀,正是從宮中述職歸來的賀蘭慎。
見賀蘭慎進門,朱雀識趣地悄聲隱退,替二位上司把天井庭院的門掩上。
裴敏晃了晃秋千椅,心情也跟著飄蕩起來,笑吟吟問:“回來了?圣上留你在宮中這么久,可是又談了什么掏心窩子的話?”
秋千揚起又落下,光影透過葉縫在她身上交錯,竟是比這夏末初秋的殘陽還要艷麗慵懶。
賀蘭慎眸色微動,解下金刀擱在石凳上,而后大步走到水缸前鞠水潑在臉上,洗去一日的疲乏。
他彎腰的時候,肩胛骨會從官袍下微微凸起,冷玉鑲成的蹀躞帶勾勒出勁瘦有力的腰肢,煞是好看。
“監察御史李善感死諫天子,極力阻止嵩山封禪一事,天子和天后大怒,紫宸殿中一片混亂?!辟R蘭慎抹了把臉,背對著裴敏在石凳的另一旁坐下,兩人隔著小半個庭院的距離。
吱呀晃蕩的秋千聲停了,裴敏稍稍坐直身子,喚道:“賀蘭真心,你轉過臉來看著我?!?
賀蘭慎疑惑轉身,英氣斜飛的眉上沾著水珠,線條分明的臉濕漉漉的,竟是比平日里更為俊美誘人。裴敏瞇著眼,已能想象他出浴的樣子該是何等的風華。
透過帽沿看去,他鬢角長了很多,濕濕的貼在臉上。裴敏盯著他的臉,慢悠悠問道:“你該不會,替李善感求情了罷?”
水珠從賀蘭慎下頜滴落,在官袍下裳上暈開幾滴暗色的濕痕。
他并未否認,誠然道:“是?!?
“你……”裴敏氣得胸口疼,陰惻惻笑道,“你能平安回來還真是命大!李善感憑著一根死腦筋直言進諫,自以為忠誠,實則愚不可及,惹得二圣大怒就是自尋死罪!這時候誰替他求情誰就跟著一起遭殃,你替他辯解什么?嫌自己命長,還是覺得以你的分量能撼動天子天后?”
見裴敏動怒,賀蘭慎放輕聲音解釋道:“他說出了文武百官都不敢說出的真話,氣節猶在。若無人開口求情,他會死于朝堂之上?!?
“關你何事!”裴敏倏地起身,大步走到賀蘭慎面前審視他,伸手抬起他的下頜道,“你一入朝堂就是四品武將,多少人崇慕你,就有多少人嫉恨你,萬事以保全自己為先,我不是教過你么?嗯?”
“你說的,我都記得?!辟R蘭慎大概不喜歡處于被動弱勢,輕輕側首,擺脫裴敏的鉗制,而后順勢握住她的腕子道,“只是我心中有自己的道義,也有分寸?!?
“你就是運氣好,有分寸個……”不雅之詞到了嘴邊,又被她生生咽下。
罷了罷了,何必同個血氣方剛的少年置氣。
“算了,我管不了你了。”裴敏掙脫他的手,涼涼道,“明日我就出城查案,你想做什么都行?!?
賀蘭慎一怔,立即起身道:“你去哪里?”
他的眼神克制而又關切,裴敏心中一軟,放緩語氣道:“蒲州,水部員外郎那案子你聽到風聲了罷?”
“我同你一起?!?
“你留在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