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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半錢也不見蹤影。幾年后劉光昱主動去要, 對方矢口否認, 表示沒有過這樣的事。
金錢不能用來考驗人性, 對這些人來說, 錢比他們的命還重要。
劉光昱很痛心。
他痛心的不是少了那么一筆錢, 不是自己不能上更好的初中、接受更優良的教育, 而是覺得這些人不配。
他至今回憶, 仍舊會覺得舌尖發苦, 品味到濃烈的名為怨恨的感覺。
劉光昱慘笑著道:“都是混蛋啊, 全是一幫畜生……我也是。”
“每年我媽都會找機會回來一趟,時間不一定。不過后來她不敢靠近了,只是在學校附近轉一圈, 隔著校門的鐵柵欄,等我上下課路過時看一眼, 給我送點東西。她也不敢說自己是我媽。遠遠站著比量一下我的身高, 晚上就要坐車走了……其實她可以不用來的。每次來都受傷害。”
村里有不少流言蜚語, 許多出自于他爸每日孜孜不倦的數落。每次許春回出現, 認出她的人都會在邊上指指點點。
不知道那股惡意究竟來自于哪里,參與的人只會說,他們是好奇。
劉光昱年幼時的自尊心脆弱而畸形,他無從分辨,也覺得丟人,就大聲呵斥許春回離他遠一點。
許春回只能茫然無措地站在那兒,手里抓著一個磨損的黑色腰包,被他瞪得久了,露出個討好的微笑。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在哪一年才幡然醒悟的。他確實像是一個野孩子,在無人管教的環境里成長,懂事得特別遲。
村里的老師沒有告訴過他正常的家庭應該是怎么樣的。沒有告訴過他在活著都難的環境里,許多行為是沒有對錯的。
他不喜歡上課、不喜歡看書,不知道世界和未來這些詞的定義。
只是某一天,他坐在田埂邊上,平靜地看著一片片齊整脆綠的水田,想起他爸,又想起許春回,腦海中浮現出對方的落寞的神情和勉強的笑容,腦袋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開竅了。緊跟著裂開的是他十來年的錯誤人生觀。
發生的剎那,他的世界就崩塌了,但是他用了很長時間來確認這件事。
他去問那些看起來成熟可靠的大人。問警察,問村里的干部,問外來的大學生。對方的回答總是很隱晦,大約是不忍傷他的心。
這是劉光昱了解社會的第一步。同時他也發現,那些讀過書有信仰的人,對待別人似乎會更加寬容。
他應該好好讀書的。
劉光昱十二歲的時候,許春回又來了,這次他語氣生硬地喊了對方一聲媽。
劉光昱的抽氣聲原本已經逐漸平復,說到這里忍不住又發出一聲笑:“她都不敢相信,僵在那兒沒動。我又叫了一聲,她就哭了。”
他的笑聲跟哭聲總是極為相似。
“我讓她不用再給我帶錢了,她家那幫親戚不是什么好人,我爸更不是,我到現在一分錢都沒見到。她當時愣住了,表情變得很復雜,當著我的面沒發作,只是低聲說了好幾次‘沒關系’,現在想想,我不應該告訴她的,不知道她那時候有多難過。”
何川舟拿了包紙巾過去,劉光昱始終用手擋著自己的臉,假裝冷靜,可是面前的桌板上流了許多眼淚。
劉光昱聲音低了下去:“她后來嫁的那個丈夫,對她其實還行。年紀雖然大了點,有點殘疾,但起碼不打人。就是她婆婆對她很不客氣,總覺得她會跑。
“我十三歲的時候,她回來看我,很高興地跟我說,她丈夫答應可以接我過去,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一起生活。還告訴我她又生了個女兒,比我小四歲,是我妹妹。”
他的講述時快時慢,他要很艱難地從一個場景里快進到另一個場景。
“她真的特別開心,我從來沒見她笑得那么快樂,她私下帶我去見了袁靈蕓,讓我跟妹妹好好相處。只要袁靈蕓同意,她就能接我過去了。”
那是劉光昱第一次離開c市。他努力記住了所有的路線。
雖然都是鄉村,但是a市的發展明顯要比c市迅猛許多,鄉鎮的經濟也發達不少。
許春回將他帶到縣城,走進一家窗明幾凈的餐館,坐在臨街的位置。大馬路上的面包車跟行人絡繹不絕,有種超乎劉光昱想象的繁華。
劉光昱第一次到這樣的地方吃飯,他左右看看,對著桌上的餐盤不知道怎么動作,覺得自己的手跟衣服都很臟,不好意思去碰。
袁靈蕓坐在他面前,頭上扎著兩個小辮兒,也怯生生的,害羞地偷看他。
許春回給他們兩人夾菜,低聲同袁靈蕓道:“這是哥哥。哥哥人很好的。他叫劉光昱。”
又摸著劉光昱的頭,跟他叮囑說:“以后要照顧妹妹,知道嗎?不要讓她被人欺負。”
她說了很多事,希望兩人能拉近關系,劉光昱都用力點頭。
這是他人生中最幸運的一天。往前往后看都是。
他在這天里短暫地擁有了家人。有了媽媽,還有了妹妹。過于美好,以致于他生出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袁靈蕓的家人對他會是什么樣的態度,他都可以接受。反正肯定比他親爸要好。
他沉默了許久沒有后文,何川舟等了幾分鐘,還是殘忍地出聲詢問:“后來呢?”
劉光昱抽抽鼻子,灼熱奔流的情緒頃刻間已經冷卻下來:“后來她再也沒出現了。”
黃哥閉上眼睛,闔了數秒才睜開,問:“你沒去找過她嗎?”
劉光昱放下手,用掌心擦干臉上的痕跡,整理了情緒,裝作釋懷地笑道:“算了吧。她已經有家了。”
其實劉光昱找過一次。
期待是最恐怖的東西,他那時還承受不了。
他拿上自己所有的錢,又翻空了家里全部的衣柜,還找派出所的民警借了十塊,按照他記住的路線,獨自一人來了a市。
遺憾的是他沒找到許春回,不過他一路詢問,最后幸運地找到了袁靈蕓在鎮上讀的小學。
他扒著防盜用的鐵拉門,跟袁靈蕓天真的眼神對視,不知道該怎么開口,猶豫了半晌,才問:“媽媽有說什么時候來接我過來嗎?”
袁靈蕓說不大清楚,她根本不了解事情本質是什么,想了想道:“我奶奶說她不同意。我爸好像也不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