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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遇到一個坐在銀行門口發呆的年輕人,停了一下,自嘲地說:“哈哈,為什么看起來這么可憐?”
他找了個不大熱鬧的地方,將包放下來。這次沒有要畫畫,而是調轉鏡頭,對準自己的側臉。
何川舟驟一看見,莫名覺得心口跟剮了一樣疼,又有種空蕩蕩的恍惚,不敢再往下面看。
王熠飛無聲地動了動嘴唇,仰頭望向渺遠的夜幕,眨了眨眼睛,睫毛垂下時,用很輕的音調,有些悵惘地說:“好像生病了,因為一直不好好吃飯,又熬夜。雖然年輕,但是也不行。醫生說可以治,但是我覺得沒什么必要。”
他失神地坐著,雙眼沒有焦距,看著有些落寞,卻并不算悲傷。
馬路上的汽車駛過,打著的光照進他的瞳孔里,短暫閃爍了一下,又很快被黑暗吞沒。
一個人要接受自己即將死亡的消息,有時候是如此的洶涌又平靜。如同一道擊不起來的浪,捕不到的風。情緒的控制中樞似乎被攪壞,不能表達出來一分。
生命的盡頭原來是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怎么辦啊,當時我第一個想法不是傷心,而是覺得,可以不用再攢錢了。”他低聲呢喃著,露出一個何川舟很熟悉的笑,略帶無奈地感慨道,“生活真的好累啊。”
何川舟一瞬間不想再看見他的臉,迅速點開評論區,熱門的評論一條條涌入她的眼眶。
“騙子,你特么不是跟我說你要開始新的生活了嗎?這是打算偷渡去地府當博主嗎?”
“傻逼嗎你是,不要笑著說出這種話啊!”
“為什么不治啊?你別就這樣放棄啊!”
“開直播眾籌!這已經不是個沒錢只能等死的社會了。然后多接點廣告吧,我們不介意!”
“生活好累還是要拼搏的,不要想著就這樣擺爛。你給我去賺錢,去看病,去買東西吃!”
“你不去見你一直想見的那些人嗎?你就這樣不管你爸爸了?”
“38一碗的牛肉面算什么貴?有本事賺錢去吃380,3800一碗的面啊!”
何川舟又把評論區關了,因為這些話同樣讓她覺得難受。
視頻也結束了,從頭開始播放。
王熠飛低啞地說:“我有一個朋友。”
同樣的一句話,何川舟此時聽著,覺得尖銳又殘忍。愧疚濃烈到令她覺得戰栗,如風雨晦暝,遮天蔽日。
王熠飛是一個非常非常需要陪伴的人,從小就是。
他膽小又敏感,喜歡跟在何川舟身后,又害怕會打擾她,所以基本不主動說話。擅長察言觀色,偶爾,很少的時候,會向何川舟吐露兩句心聲。
他連一個人吃飯都會覺得寂寞,最大的期盼是可以擁有一個大于一的家庭。又因為父親的緣故不敢跟其他人深交,最害怕別人問他的來歷跟姓名。
他渴望安定遠勝于自由。何川舟猜他一定很想回a市,待在他們身邊。不明白他這七年間是怎么在十幾座城市里不停流轉的。
何川舟按下暫停,不愿意聽王熠飛再說一遍那些自暴自棄的話。
黃哥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見她反應不算激烈,表情平淡從容,就將自己的手機遞給她。上面是王熠飛發在朋友圈里未公開的一張文字長圖。
發布時間是17號晚上7點,在他蹲在門口等何川舟回家的那六個小時之內。
這段話是特意寫給何川舟看的。
他說他終于等到王高瞻出獄了,可是因為太過忐忑所以沒有親自過去接人,讓王高瞻自己坐高鐵來d市找他。
事后反省覺得非常后悔,因為王高瞻不擅長搭地鐵,在出站口表現得十分拘謹,還鬧了笑話。
兩人久違的會面都有點不大習慣,但他覺得王高瞻應該是個好人,起碼現在已經變成好人了,不善言辭也能讓他感受到父親的疼愛。
兩人小心翼翼地接觸,他發現他跟王高瞻之間有許多共同的愛好,或許這就是血緣的奇妙。這是他最近幾年感受到的最驚喜的事情,可惜他沒能坦誠地把這些話告訴爸爸。
他帶著王高瞻一起去做了體檢。王高瞻的身體不是很好,也不是很能適應現代社會的節奏,對不穩定的環境會感到恐慌。所以經過考慮,他決定在d市找一份穩定的工作。
他順利過了面試,后來才發現那家公司的老板就是韓松山。公司也只是希望可以利用他的賬號進行宣傳,合同里囊括了這一點。
他沒有忍住,跟韓松山吵了一架。
對方想起他是誰,把王高瞻曾經是殺人犯的事情告知了小區業主。房東連夜將他們的東西扔了出來。
好在他們的東西不多,暫時搬到了離小區很遠的一家賓館里。
第二天,他拿到醫院的報告,心情實在太糟糕,犯了個很大的錯誤,對王高瞻說了極其過分的話,所以王高瞻也走了。
何川舟通篇看得潦草。
原本她應該是要逐字逐句閱讀的,可是她的眼睛跟思維都沒有辦法維持超過一秒的時間,散亂地在滿屏的黑字之間跳躍,能捕捉到的只有部分關鍵字和簡單的短句。
雖然王熠飛努力想在描述中表現得樂觀、豁達,何川舟在看的時候仍舊覺得有把刀在剖她的心。傷處一片狼藉,割裂的口子在慘烈滴血。她自己能看見,大腦卻完全無法接駁,以致于臉上是麻木的冷淡。
王熠飛說:
“我殺人了。”
“是我殺的人,我很抱歉。我把一件快要完滿的事情搞得滿地瘡痍,我才是災難。”
最后的幾段文字,何川舟終于能好好看清楚了。
“你們已經走在通往未來的路上,只有我不行,我一直在打轉。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可能是我真的不聰明,我走不出來。”
“尤其是看見韓松山可以生活得那么肆意而沒有負擔,享受著家人跟快樂,我覺得我的人生是荒謬可笑的。他還是一樣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滅我的信念。他對我來說是比命運更深的磨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