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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盡美對父親這個身份的說辭是對方已經死了,連名字都沒向他透露過。鄭顯文猜這人要么是真的死了,要么是個負心漢。
他偏向于第二種可能。
畢竟他跟著母親姓,而鄭盡美對自己的丈夫從來羞于啟齒,偏又悄悄留著他的照片。舉止耐人尋味。
不過他想鄭盡美長得不漂亮,腦子也不靈活,估計遇不上什么有錢人。這個男人不僅缺乏責任心,多半還很貧窮。所以只在私下感受了幾天來自血脈親情的呼應,就將事情拋之腦后。
高二的時候,他在電腦課上隨意搜了下寫在照片背后的名字,搜索引擎跳出諸多的相關新聞,他看清內容后嚇了一跳,才知道韓松山這個人是世俗意義上挺了不起的成功人士。
鄭顯文懷著失速的心跳反復辨認著網頁上的照片,發現韓松山雖然胖了,面部線條變得柔和,五官原先的特征也被弱化,但還是能依稀看出原先的長相。
他又去找韓松山年輕時做記者的照片,確認了這就是跟鄭盡美拍照片的人。
他沒有告訴鄭盡美,而是從柜子里拿了零錢,偷偷買了去d市的火車票,照著新聞里寫的地址找到韓松山的公司,在門口守株待兔一樣地等他出現。
時至今日,他仍舊震撼于自己的莽撞跟大膽,同時還有難以估量的愚蠢。
鄭顯文開口,全是對自己的譏誚:“我沒想過他是不是結婚了,有別的小孩,也沒想過自己是不是他親生兒子。我當時腦子發熱,想的都是一些離奇又好笑的故事,自以為是地覺得,韓松山見到我會覺得高興。不過,韓松山確實比我鄭盡美會偽裝得多了。他惺惺作態,擅長把握人心。”
鄭顯文是在公司門口攔下的韓松山。他什么都沒說,只是背著包擋在韓松山的面前。
當時對方身邊還有別的同事,奇怪詢問他要做什么。
他指了指韓松山。后者在他臉上端詳了數秒,察覺到什么,不動聲色地讓同事先上去,自己領著他去附近的咖啡店。
鄭盡美的生活貧窘而單調,日常能吃上一頓烤雞可樂已經是難得的獎勵,咖啡對鄭顯文而言是一件沒有概念的奢侈品。
他坐在桌子后面,看著服務生將菜單遞過來,完全讀不懂上面的品類,視線在價格欄上滾了一圈,最后裝模作樣地點了杯冰美式。
拿到手后發現咖啡很難喝,苦得他不習慣。瞄一眼對面的人,不想表現出來,面不改色地將杯子握在手里。
韓松山全程在觀察他的反應,他當然竟然毫無察覺。
兩人安靜對坐著,韓松山不想跟他浪費時間,主動開口詢問:“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他說話的語氣柔和輕緩,同時又不失男性嗓音的厚度,有點像書里學過的,暖陽的味道,極具迷惑性。
鄭顯文聽得愣了下,理智沉浸在見到父親的狂歡里,直白將自己的結論說了出來,全然沒注意到韓松山的表情有細微變化。
“你可能是我爸爸!我媽叫鄭盡美。”
韓松山迷茫地說:“我不認識什么叫鄭盡美的人。”
鄭顯文從包里拿出照片,韓松山仔細看過,露出震驚又遺憾的表情,說:“她以前叫鄭秀枝,你怎么會是她的孩子?”
鄭顯文咧嘴笑了一下,抬手在兩人之間比劃:“我們很像,你覺得呢?”
韓松山神色動容,露出很是懷念的表情,手指摩挲著褪色照片上的女人,嘆了口氣,悵然問道:“她現在怎么樣了?嫁到好人家了嗎?”
“不是很好,她一個人過。沒有學歷賺不了太多錢。”鄭顯文見他神態中寫滿了“別有隱情”四個字,順著他的意愿問出口,“你當時為什么要走啊?我媽……才18歲就生下我了。”
“爸爸”這個稱呼他叫不出口,不過他已經對這人感到親近。
第65章 歧路65
韓松山說得含蓄, 給鄭顯文留出了足夠的暢想空間,說話的過程還常有停頓, 好似在斟酌更委婉的措詞。
“我跟鄭秀枝……也就是你媽媽, 以前是同村的。雨湖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90年代那個地方物資匱乏,部分人連日常溫飽都沒能解決, 我們家更是村里出了名的貧困戶。為了湊我上大學的學費,我爸把家里能賣的東西幾乎都賣了。村里的人也幫了點忙。加上我靠著獎學金跟打工的收入,好不容易才讀完了四年。”
鄭顯文專心致志地聽,某一瞬間以為他是在跟自己推心置腹。對他能坦率談及自己曾經的落魄感到敬佩。抬起頭,偶然對上他的眼神, 又被里面那種父親般的慈愛與柔和所灼燒, 飛快地移開視線。
手足無措間喝了口咖啡, 隱約覺得不那么苦了, 多了一分可以細品的甜。
“剛開始老鄉們以為我名牌大學畢業, 以后能有出息, 對我爸媽客氣不少。結果我畢業后干了記者, 實習期工資只有兩三千, 在a市那種地方過得捉襟見肘, 幫襯不了家里不說,還時常受傷住院。”韓松山無奈地笑了一下,“窮鄉僻壤嘛, 判斷一個人成功的標準只有錢。慢慢發現我沒賺錢的本事,那點好臉色也沒了, 說我還不如村里不識字的那些混混。”
鄭顯文提了口氣, 也覺得身邊的人眼光都狹隘, 當即想安慰他。可垂眸一看他手腕上的金表, 簡短的一句話跟堵在嗓子眼似的,說不出來。
韓松山苦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朝兩側推開,端起咖啡跟白水似地灌了一大口,欲說還休:“大家都有自己的打算,我當時確實沒什么前途。不提了。”
鄭顯文跟每一個閱讀理解合格的人一樣,自動補全了后面的話。
鄭盡美的家人嫌貧愛富,拆散了他們。韓松山一怒之下遠離雨湖村,之后又從a市轉到d市發展,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跟財富。
鄭顯文莫名感到有點羞恥,那種羞恥有些不明來由,可能是根植于他自卑的心態。
多么有戲劇性的劇情發展?故事的雙方一個得到報應,一個得到饋贈。
他還沒來得及說點什么,韓松山表現得像是個寬容豁達的人,自然地轉開了話題,給他講起自己剛工作時經歷的危險,又向他展示了自己身上的舊傷疤。
“我最開始做記者,因為曝光了一家本地企業的黑工廠,被公司老板養的打手圍毆。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沖到有人的地方,路人看見幫忙報了警,我可能已經死了。”
韓松山那股平淡的語氣越發襯得他高深莫測,寵辱不驚。
“我被打斷3條肋骨,差點扎穿心肺。腦袋后面也有顱骨骨折。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差點站不起來。因為傷得太重,現在還有點后遺癥,一到下雨天就全身骨頭發疼。不過已經很好了,醫生當初跟我爸說的是我可能要癱瘓。哈哈,我命大呀,哪那么容易?”
鄭顯文驚呼了一下,為他舊時的磨難感到心疼。重新再看對面的人,只覺得他成了一座壁立千仞的巨山,險峻山壁上刀鑿似的巖石都是他的勛章。他如同一座兀立的危峰,聳立在低矮的群山之間。
他勇敢且堅毅,不畏命運的阻撓,不恐懼頭破血流,敢于為他人犧牲,有著跟自己一樣固執的生存之道。
鄭顯文心想,這才是站在時代潮流前端的人,有著波瀾壯闊的人生,跟教材里的那些英雄的形象一樣光輝。
韓松山遠遠超出他對父親的想象,美好得近乎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