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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素鶯看她仿佛看洪水猛獸,至于厲蘭妡說了什么,她一概沒聽清楚,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因此一律訕笑著敷衍過去。
厲蘭妡潦草安慰了幾句,便轉身走開。賈素鶯松一口氣,拿袖子拭了拭額上的汗,真覺得自己剛經歷大病一場——她當然沒病,所謂的虛弱全是餓出來的,不做得真一些,怎么哄得過旁人,尤其是那位精明的堂姐。她想她大概要辜負父親和賈家的囑托了,得寵雖然重要,但性命更要緊。她還年輕,她不想早死。
厲蘭妡進到自己寢殿,方撲哧一聲笑出來,向蘭嫵贊道:“你們的戲演得很好,不然她不會這樣相信。”
蘭嫵笑道:“生死關頭,再膽大的人也會退縮。何況經了這一番功夫,由不得她不信。至于武更衣是否仍舊存世,反正她遠在湖心小筑,旁人無從查證,一切全取決于賈才人一念之間。”
厲蘭妡沉著道:“到了傅妃那里,想來她這病該漸漸好起來了。”
“婕妤是擔心賈才人死灰復燃么?”
厲蘭妡平心靜氣地道:“她這團灰何曾熄滅過?我的目的不過令她離了這里,至于她是否仍不改初心,我管不著,也懶得去管,若陛下喜歡,用不著她費心勾引;若陛下不喜,她出盡百寶也不中用。我根本無需理會。”這是傅書瑤曾對她說過的一套理論,如今厲蘭妡活學活用在這上頭,覺得出奇的合適——她發現傅書瑤經常能說出一些很有道理的話,這姑娘真是個妙人。
出乎她意料的是,賈素鶯病勢的好轉僅僅持續了幾天,很快就急轉直下,甚至越發沉重起來。
厲蘭妡并未放在心上,她猜想賈素鶯是想避寵,遠離宮中紛爭——可是將病況弄得這樣嚴重,不是更會引人注意嗎?這一點是厲蘭妡想不透的。
但,她終究是個懶人,不喜歡管別人家的閑事,何況賈素鶯跟她沒多少交情,因此厲蘭妡只隨大流地跟著眾人看了一看,余者一概不聞不問。
這一日,她在窗前手把手地教明玉練字,明玉被窗外的春光晃得心癢難耐,很是沒有恒心,在她懷中扭來扭去。厲蘭妡卻牢牢地禁錮住她,絲毫沒有放她出去的意思,仿佛完全沒注意到明玉臉上的不情愿。
氣憤之余,明玉撅起小嘴道:“母妃,你這樣的字也好教小孩子么?”
她滿以為這是一招殺手锏,可是厲蘭妡根本不在意,“母妃只是教你會寫,想要寫得好,寫得漂亮,以后可以找師傅好好研習。”
明玉鼓起臉頰,“為何不讓父皇教我?”
“你父皇事忙,哪有這許多閑工夫?”厲蘭妡笑吟吟地蹲下身,捏了捏她的臉道:“乖,咱們先把這幾個字認會,好讓你父皇大吃一驚。到時他覺得你是個可造之材,自然就肯費神教你了。”
這主意雖不算太好,終究是個主意,明玉小大人般地嘆了口氣,總算認真執起筆來。
厲蘭妡頗感欣慰,正要直起身伸個懶腰,忽見小安子匆匆進來,眼里盡是惶然:“啟稟婕妤,涌泉殿的人來報,賈才人病逝了。”
☆、第42章
厲蘭妡趕到涌泉殿西配殿時,屋里已團團圍了許多人,靠墻的一張大床上,賈素鶯的尸身已然冰冷,侍女阿秾執著她蔥管般的玉手,正在哀哀痛哭。賈柔鸞亦雙目通紅,顯得不勝哀戚。
連甄玉瑾也動了情腸,轉頭道:“厲妹妹,你來了,賈才人好歹在你房里住過一月,相處即是情分,你過去看看她吧!”語罷掩面,似乎相當不忍。
厲蘭妡遲疑著上前,只見賈素鶯穿著整潔的衣衫,頭發梳理得一絲不亂,安靜地闔著眼,幾乎令人疑心她只是安然睡去。唯獨一張青白的臉暴露出她已是個死人。
莫非吃了她一場嚇,賈素鶯疑心生暗鬼,自己把自己嚇出病來,以致郁郁而終?若真如此,她可真成罪人了。厲蘭妡猶豫著道:“賈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還好好的,怎么說離開就離開了?”
阿秾哭道:“主子先在厲婕妤處就有些不舒服,及至搬來涌泉殿,頭幾天還略好些,掙扎著吃些東西,后來卻越發病勢沉重起來,甚至神智瘋迷,行動便喊著有人要害她,傅妃娘娘和奴婢每每提起請太醫,主子便鬧起來,或是砸東西,或是撕衣裳,直嚷太醫也被人收買了,個個都要置她于死地,傅妃娘娘和奴婢無法,只得擱置下來,誰知昨兒一夜的功夫,主子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莫非賈素鶯真被她嚇死了?厲蘭妡頗為愧怍,她環顧四周,卻不見傅書瑤的身影,不禁問道:“傅姐姐人呢?”
只有聶淑儀好心回答她:“事情出在傅姐姐宮里,她下去找宮人問個清楚,還有一應喪葬事宜需要安排——淑妃娘娘這會子大約沒精神。”
賈柔鸞忽然狠狠地攥緊拳頭,“不對,阿鶯的死因必然存有蹊蹺。”她立刻吩咐下去:“阿秾,去將李太醫請來,本宮要他細細查看。”
阿秾瞪大眼看著她,不知所措。甄玉瑾勸道:“淑妃妹妹,本宮知道你為了令妹的事難過,可是傷心歸傷心,斯人已去,你可別讓賈才人在九泉仍不得安寧。”
賈柔鸞咬牙道:“正是為了舍妹心安,才更得查明真相,倘若真是有心人設計陷害,我決不讓她逍遙法外。”
厲蘭妡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恍惚覺得自己陷進一張織就的大網里了。
李太醫很快就趕來了,眾人自發地給他讓出一條道。阿秾已向他說明來意,因此李太醫也不深問,徑自走到床邊,掀開尸體上的白布便檢查起來。他小心地翻開眼皮,又摸了摸舌頭,并切開一小截血管查看里頭的情況。里頭的血已經凝住,并微微泛紫。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腥氣,眾人都有些作嘔。
賈柔鸞忍不住道:“李太醫,我妹妹究竟得了什么病?”
李太醫重新蒙上白布,方鄭重地跪下道:“回稟淑妃娘娘,賈才人并非因病逝世,而是中毒身亡。”
“中毒?”連甄玉瑾也嚇了一跳,“中的什么毒?”
“是產自西域的一種奇花——黑曼羅。此花雖美,毒性卻大,非但會使人神志不清,魘妄昏迷,若劑量過重,甚至會有性命之憂。”
眾人不禁面面相覷,甄玉瑾道:“宮中從來未見此物,怎么賈才人偏巧就碰上了?”
霍成顯一向最喜歡湊熱鬧,一旦聽出其中關竅,立刻嚷嚷起來:“若是旁人有心毒害,那賈才人才叫死得冤呢!”
賈柔鸞素來和婉的臉龐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茲事體大,還請貴妃姐姐做主將皇上請來,不使阿鶯含恨九泉。”
厲蘭妡在一旁靜靜看著,腦中飛快地理清頭緒,盡管現在她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卻已經清楚這些事是沖誰來的。
宮里鬧出了人命案,蕭越很快就趕來了。看到那一層白布,他臉上未有太多震驚,只是沉著臉道:“究竟出了什么事,這么緊巴巴地將朕叫來?”
甄玉瑾條理清晰地將整件事復述了一遍,并道:“賈才人無端暴斃,若非淑妃妹妹執意將李太醫請來查看,恐怕真成了無頭公案。因此特請陛下來此做個分證,也好安撫后宮姐妹之心。”
蕭越皺眉,“依你的意思該如何?”
甄玉瑾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黑曼羅花乃罕有之物,想來持有此物的人便最可能是罪魁禍首。如今最簡單的法子自然是搜宮,只是如此一來,費時費力不說,萬一驚動了太后娘娘,恐怕……”
霍成顯插嘴道:“如此污穢之事何必污了太后的耳朵。臣妾想,賈才人進宮日短,在厲婕妤處住的時日最長,最有可能下手的就是厲婕妤。陛下不如派人好好搜查一下幽蘭館,如此就能看出分曉。”
蕭越不語。甄玉瑾柔聲道:“霍婕妤的話雖然魯莽了些,到底有幾分道理,陛下不如照此辦去,若證實厲妹妹清白無辜,再搜查其他宮殿也不遲。”
蕭越仍在沉吟,厲蘭妡知道自己該發話了——該來的總要來,若遲遲不表態,只會顯得自己做賊心虛,反而不利。她婉聲道:“陛下就聽兩位姐姐的意思吧,她們要搜只管搜去,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無所畏懼。”
派去的人手腳很快,不過半柱香的時間,罪證已經捧回來。荷惜手里是一株碧瑩瑩的青草,頂端的花已經干枯,簡單的五瓣,深紫得近乎發黑,隱約還散發出一股令人迷醉的香氣。
厲蘭妡用不著取圖鑒比對,就知道那必然是適才所言的黑曼羅花——不然別人豈不白做了功夫。
荷惜恭敬地將證物捧過去,李太醫認真鑒別過,肯定地點了點頭:“這正是致人于死的黑曼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