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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傅書瑤的過人之處,永遠不露出一點壞形兒,叫人再猜不出她是什么意思,連厲蘭妡也有些迷惑,只能嘆道:“可是現在忻兒貼近她而疏遠我,我看了總是失望。”
聶倩柔勸道:“小孩子嘛,心性其實不定,妹妹你再多用些時候陪陪他,忻兒慢慢也就跟你親近起來了。”
“但愿吧。”厲蘭妡的手漫無目的地從綢緞衣面上滑過,又恍若無意地問道:“這些日子都是江美人在侍奉太皇太后么?”
“自你走后,數江美人往繡春館去得最勤,且都說她是太皇太后的親眷——雖說我瞧著不大像,我總覺得太皇太后仿佛更喜歡你些。”聶倩柔凝神道。
會么?厲蘭妡捫心自問,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那位老婦人不是感情外露的人,旁人輕易瞧不出來。她和太皇太后最初也不過是相互利用,利用到后來,也許彼此竟有一點真情——誰又能真正無情呢?
不論如何,厲蘭妡誠心希望這位老太太的身子盡快好起來——她的性子雖然偏狹,處久了卻也覺得有趣。沒了她,她的生活恐怕會失掉許多樂趣。
自此,厲蘭妡仍舊每天往繡春館去,逢著江澄心不在,她就多陪老太太一點;江澄心若是在呢,她就少待一會——皆因她現在身份未明,凡事得收斂著點,不便常與這些人爭鋒。
太皇太后的病勢也是忽緩忽急,有時候看著格外嚴重,眼瞧著一只腳邁進鬼門關,眾位太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其搶救回來;有時候看著仿佛好些。
這一日,厲蘭妡去看她時,發覺太皇太后滿頭銀絲梳得齊齊整整,眼睛明亮深湛,臉色也紅潤了,不禁奇道:“怎么太皇太后今日瞧著容光煥發,和昨天大不一樣?”
談姑姑笑得合不攏嘴,“奴婢也是這么說呢,真真奇事一樁。”
老婦人微笑道:“你們齊打伙兒糊弄哀家呢,哀家怎么不覺得?”
厲蘭妡笑道:“臣妾說認真的,太皇太后您今天瞧著才二三十許人,興許比臣妾還年輕呢!”
老婦人伸手在她額上點了一下,“凈會耍貧嘴,你當哀家是神仙哪?”
“太皇太后可不就是仙姬下凡么,天生就該躋身高位、享盡榮華的,所以生這場病,也是那地府的小鬼嫉妒,暗中作怪,豈料太皇太后乃仙人降世,天生有神光護體,因此受了一點小小的磨難,很快就沒事了。”厲蘭妡說得神氣活現。
老婦人笑得更歡,“去了一趟佛寺,嘴皮子反而更油滑了,想是寺里的油都被你偷吃光了么?”
“太皇太后您只說對了一半,臣妾膽小,只敢在嘴皮上抹上一抹,腹中還是不見葷腥,這不,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又來您這兒討食來了么?”厲蘭妡索性將兩手搭在老婦人膝上,知道她現在高興,不會嫌自己逾矩。
兩人取笑一回,太皇太后吩咐道:“談英,這邊的茶涼了,去泡一壺熱的來。”一面朝厲蘭妡笑道:“可惜哀家這里也不見油星,只有一點白水,看來你只有以此充饑了。”
厲蘭妡可憐巴巴地仰望老婦人,作出十分委屈的模樣。
談姑姑見她兩人興致頗高,也跟著笑起來,高聲道:“太皇太后,您身子逐漸好轉也許正是那瓶圣水的功勞,不如仍舊煮一點來罷?”
老婦人微微點頭致意,厲蘭妡也沒阻止——橫豎白開水喝了也沒什么壞處,讓太皇太后相信這個,沒準還能起到安慰劑的作用。
這里太皇太后拉起厲蘭妡的手,神情愈見溫柔慈和,口中卻不發一語。厲蘭妡隱隱覺得不祥——談姑姑方才倒像故意被支開,好騰出空間說話。她忙道:“太皇太后有什么話想跟臣妾說么?”
☆、56.第56章
“沒什么,只是想起從前的舊事。”老婦人的眼神溫暖而明亮,是歷經世事后的明察秋毫,“哀家記得那時候你跟著應婕妤來興陶館請安,你的眼睛多不甘心吶,哀家那時就很喜歡你這個年輕的小姑娘,雖然當初你只有十八歲。”
現在她已經二十二了,她還不算太老,心境卻已不復當初了。厲蘭妡將萬千感慨收起,說起過去也能坦然,“臣妾當時的確年少輕狂,不滿于雜役房清苦而暗無天日的生活,想盡辦法飛上枝頭,尋求陛下的注意,這才找到了太皇太后您。”
“每個人都有為自己追求的權利,哀家當年何嘗不是如此,”老婦人看著厲蘭妡,目光的焦點卻不在她身上,仿佛要穿越千山萬水回到過去,“哀家不過是尋常官吏之女,當初本來可以尋一門門當戶對的婚事來逃避選秀,是哀家自己決定進宮,說來總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潦草地將自己嫁出去,嫁給一個平庸無能之輩草草過完一生,所以寧愿到紅墻之中賭一把,賭贏了,成為人中之鳳,從此母儀天下;賭輸了,也不過成為宮墻下的一抔黃土,勝過默默無聞。”
原來太皇太后年輕時也有這樣的膽色,厲蘭妡溫順地道:“萬幸您終于走到今天的位置,成為尊貴無匹的太后,得償所愿。”
“是啊,哀家的確幸運,但最幸運的是遇到太宗皇帝。”老婦人感慨萬千,“人人都說后宮之中波譎云詭,險惡無比,哀家一開始也有這樣的擔心,可是太宗皇帝告訴哀家不必害怕,他說他會保護哀家——他真的做到了。窮盡一生,不管遇到多少風波,他都是站在哀家這邊的,一直到他逝世,再也沒有人來保護哀家,而哀家也不再需要別人保護……”
厲蘭妡聽得內心五味雜陳,她開始羨慕眼前這個老婦人了:她年老、衰弱、多病,眼看就要不久于人世,可是她曾經擁有的是多少人窮盡一生也換不來的,哪怕是她死,不僅擁有輝煌的死后哀榮,到地底她也能和此生唯一摯愛團聚——除了母子情分上差點,她真的什么也不缺了。
太皇太后忽然看著她嘆道:“你的想法到現在還沒變嗎?”
“什么?”厲蘭妡一愣。
“你曾經跟哀家說只要尊榮和地位,現在也還是一樣嗎——哪怕你已跟越兒生了三個孩子?”
厲蘭妡避重就輕,“臣妾是陛下的嬪御,也是明玉、忻兒和慎兒的母親,臣妾會盡好自己的本分,別的一概不想,一概不求。”
老婦人沉默半晌,還是輕聲說道:“哀家看得出來,越兒是喜歡你的。”
“臣妾也喜歡陛下。”厲蘭妡真誠地說。要是蕭越愿意立她為皇后,她會更喜歡他。她補充道:“可惜,陛下跟太宗皇帝是不一樣的。”
“越兒的確不及太宗皇帝那般能干,不過作為一個守成之君,他已足夠認真。他也不及太宗皇帝那般衷情,不過哀家看得出來,他在漸漸為你而變化,不然那回病中發夢,他不會直呼你的名字。”
厲蘭妡不以為然,“夢囈之語做不得數的。”她在面上蓄起滿滿的笑意,“太皇太后不必費心勸服臣妾,臣妾身為陛下的枕邊人,自然會竭力對陛下好,一生都是如此,絕不令其灰心失望。”她看得出太皇太后很關心這個孫子,只能如此安慰她。
太皇太后向她凝眸半晌,最終輕嘆一聲,“隨你吧,哀家只想告訴你一句話,得不到真心固然難受,付不出真心的人又何嘗快活呢?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忽見蕭越搴簾子進來,厲蘭妡順勢站起笑道:“陛下來得正好,太皇太后正想跟您說點體己話呢,臣妾就不打擾了。”
她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走出去。
蕭越坐到太皇太后床邊,和聲道:“皇祖母,您找孫兒有什么事嗎?”
“沒什么別的話,”老婦人目光祥和,“只是許久不見你,哀家怕忘了自己孫兒的模樣。很小的時候咱們祖孫倆見面就不多,后來你當了皇帝,每日政事繁忙,就更沒時間來看哀家了。”
蕭越笑道:“皇祖母若是喜歡,孫兒以后常來看您,小時候母后常跟朕說皇祖母身子弱,怕朕擾了皇祖母靜養,所以孫兒也不敢常常打擾。”
老婦人眼中有冷芒閃過,隨即為溫暖的火焰融化,“你母后也是為了哀家好,不過一個孤孤單單的老人,總希望有親人陪在身畔,你大約不知道,幾個孫輩中,哀家最喜歡的就是你。”
蕭越溫馴地垂首,“孫兒總以為六弟最得皇祖母喜歡,皇祖母召見他的時候也多些。”
“你和池兒都是哀家的孫兒,哀家哪個都喜歡,不過你是皇帝,國事繁重,不及池兒自由自在,所以哀家見他的時候倒多些。可是論起私心,你的性子穩重,更近于先帝,池兒雖也聰明,究竟太浮躁了。”
蕭越難得受到表揚,而且是這種對比式的表揚,聞言不禁抬頭,眼睛亮閃閃的,活像個孩子,“皇祖母過譽了。”
太皇太后待要說些什么,忽覺喉中一陣干渴,又咳了兩聲,蕭越忙倒了一杯水,一摸,卻不怎么熱,眉間不禁顯出怒色,“皇祖母這里的人是怎么伺候的,竟連一杯熱水都沒備好。”
老婦人搖了搖頭,兀自伸手接過,“是哀家嫌人多吵嚷,只留了談英服侍。偏談英跟哀家一樣,人老了手腳不利索,所以現在還沒煮好,無妨,且等等就是了。”
她將一手搭在蕭越肩上,諄諄道:“哀家今日叫你過來,是有一句話要囑咐你,國事雖然要緊,也得注意點身子,別像你父皇一樣才值壯年就將身子作弄壞了。外則,你得善待你母后,體恤兒女,這些都是你至為親近的人。”
蕭越覺得有些奇怪,笑道:“皇祖母今兒怎么凈說這些,這些話什么時候說不都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