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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侍衛手足無措地站在亭中,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蕭越走了,那為首的一個只得來請厲蘭妡的指示,“貴妃娘娘,現下該如何是好?”
厲蘭妡看向甄玉瑾,只見她雖經歷了如此不堪的侮辱,此刻卻顯得十分平靜,木立在月光下,沉著得像一尊玉像,厲蘭妡心中頓覺十分不安,勉強吩咐道:“將甄婕妤送回墨陽宮,至于這個狂徒——”她嫌惡地瞅了那罪魁一眼,“押進暴室,另行審訊。”
那狂徒也安靜得不像個罪人,厲蘭妡一眼瞧出他下了死志,想必指使他的那人予了他豐厚的回報,他才不惜性命作出這樣膽大妄為之事,招是不肯招的了,于是厲蘭妡心中更加煩躁。
她回到幽蘭館時已將近四更,蘭嫵仍秉燭未歇,匆忙迎上來道:“娘娘倦了吧,不如先歇息。”
她大概以為厲蘭妡已經成功,急需睡個好覺補足精神,可是厲蘭妡現在哪有睡覺的心思,她苦笑道:“甄玉瑾赴約了,可肅親王沒來。”
蘭嫵啊了一聲,“那娘娘豈非空等了幾個時辰?”
“不,有人代他前來。”厲蘭妡將甄玉瑾被人侮辱一事告訴她,并疲倦地補充道:“陛下以為是我做的。”
蘭嫵急切里說不出話來,“但是……”
“還有什么但是,難道不是本宮定下的主意嗎?”厲蘭妡自嘲地笑笑,“只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我也落入了旁人的算計之中而已。說來說去,都是我先存了害人的念頭,老天爺才不肯令我事事如愿。”
蘭嫵知道她因今夜的打擊而灰心,竟不好再勸,只能干站著。
厲蘭妡伸手在臉上干抹了一把,淡淡道:“走了半天的路,竟覺得有些累了,我還是睡會。”
蘭嫵服侍她到床上躺下,道:“要不要奴婢把安神香點上?”
厲蘭妡閉眼擺了擺手,“不必了。”她翻了個身,兀自對著墻壁。
蘭嫵無計可施地攪了攪手絹,終于還是握著燭臺靜靜離開。
哪怕身子疲累得厲害,厲蘭妡還是覺得難以入眠,甄玉瑾那絕望的目光仍深深印在她腦海里,她蒼白的臉上被淚水沖刷出一道道脂粉的印痕,那是恥辱的痕跡,也是仇恨的烙印——這烙印正是厲蘭妡帶給她的。
厲蘭妡從不為自己做過的事情后悔,更不會因此難受,可是這一回,她深覺背負了良心的枷鎖,她想她是逃不了下地獄的罪名了。
這樣一壁胡思亂想,厲蘭妡竟也迷迷糊糊睡了兩個鐘頭,醒來的時候覺得非常口渴,于是喚蘭嫵倒茶來。
蘭嫵很快端著一盞熱騰騰的香茶走近,厲蘭妡就著她的手飲了一口,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禁問道:“有什么事嗎?”
蘭嫵猶豫再三,還是如實說道:“方才墨陽宮來報,甄婕妤自縊在梁上,已經歿了。”
厲蘭妡機械地重復道:“歿了?什么時候的事?”
“五更天左右,雞叫頭一遍時。墨陽宮如今只有兩個侍婢,看顧不周也是常有的事,但總歸是她們伺候不力,娘娘要不要……”
“打發去圊廁行罷。”厲蘭妡隨意道。此時此刻,她竟說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她的仇敵死了,了卻了心頭大患,照說她該高興,可偏偏她很難高興得起來,只覺得胸中似有一口悶氣堵著,呼不出咽不下,憋得十分難受。
“那么采青……”
厲蘭妡之前就與蘭嫵商定過,如果甄玉瑾與蕭池私通一事還不足以將她打入谷底,那么采青將出來指證她曾經的斑斑劣跡,不過現在……看來是不需要了。厲蘭妡輕聲道:“賞她點銀子,讓她出宮罷。”
甄玉瑾生前已經潦倒,自貴妃始,由婕妤終,她的葬禮自然也不可能多風光,只是礙于甄家的地位,該給的體面還是得給的。至于她的死因,眾人只知她因失意而萌生死志,對于她曾受侮蔑一事壓根不知,而蕭越也暗中遣散了那幾名知情的侍衛,意圖保守秘密。
自然,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有心人總能猜出一些,蕭池就是其中一個,厲蘭妡注意到,他雙目盡管紅腫著——自是因甄玉瑾的死而痛心,他自己只說得了沙眼——卻常向她投來飽含恨意的一瞥。
想必他也認定是厲蘭妡所為。
甄玉瑾靈柩被抬入陵寢的當晚,厲蘭妡結束了一天的奔忙,正要洗個澡好好疏散疏散,才寬下外裳,就見蘭嫵拎著一張字條進來找她:還是蕭池的筆跡,他邀厲蘭妡于聽雨閣一會,就在今晚。
蘭嫵隱隱覺得不妙,“甄婕妤已逝,娘娘無需同肅親王周旋,還是不必去了罷。”
“不,我一定要去。正好,我也有話想問他。”厲蘭妡執著地道,“替我更衣罷。”
她相信蕭池此番不是找她談情說愛的。
☆、第83章
換了一身宮女裝束,望著鏡中樸素的眉眼,厲蘭妡自信在黑暗中已無人認得出她來。她與蘭嫵一同來到聽雨閣,只見那小屋靜靜地豎立在御湖邊,里頭透出不明朗的燈光,頗有幾分“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的意境。那種昏暗的光線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來到了聊齋中的鬼宅。
厲蘭妡試著推了推門,小木門是虛掩著的,可見蕭池有意恭候嘉賓。厲蘭妡返身叮囑蘭嫵,“你在這里望風,我自己進去。”
蘭嫵憂慮道:“要不要我把小安子叫來?他到底有點功夫在身上。”
厲蘭妡輕笑道:“你以為他會殺了我嗎?放心吧,他不敢的。”她弓著背,一扭身鉆進那間狹窄的小屋。
蕭池果然已坐在桌邊等候,桌上擺著一樽酒,散發出馥郁且醉人的香氣,里頭已空了大半,想是都進了蕭池肚里。
他似乎有點醉意,臉上紅紅的,且比先憔悴了不少,唇邊青黑的胡茬都未去凈,看起來像個未開化的野人,使他先前俊美的風度消減了不少。
聽到聲音,蕭池醉眼乜斜地抬頭一望,“你來了。”繼而輕輕一笑,“我還以為你不肯來呢!”話里聽不出半分尊重的意味。
“王爺盛情相邀,本宮怎好不來?”厲蘭妡言辭輕倩。
她這種輕松的態度大約惹惱了蕭池,蕭池嚯地從椅上站起,怒意在出口的一剎那轉為輕浮的笑聲,“是嗎?想不到貴妃娘娘這般思念小王。”
他緩緩走近,將厲蘭妡逼到墻邊,一只手貼在她后背的墻上,咻咻的氣息幾乎拂在她耳畔,“既然厲貴妃有意,怎么上次小王相邀時,貴妃卻不肯過來呢?”說話間,他伸手撩了撩厲蘭妡鬢邊的碎發。
說兩句俏皮話還好,動手動腳可就侵犯了她的底線,厲蘭妡目光冰冷地直視著他,“王爺請放尊重些。”
“是嗎?若本王一定不肯尊重呢?”蕭池這般說著,態度越發親狎起來,他將上半身傾斜,與厲蘭妡挨得更近,手里也不規矩起來。厲蘭妡有理由相信,如若她不施加攔阻,下一秒蕭池就會在她身上蹭來蹭去。
她可不是來給人占便宜的。厲蘭妡冷聲道:“王爺若還這樣,本宮就喚人了。”她果然轉身就走。
豈料蕭池的動作比她更快,也不知怎么著,他又站在了厲蘭妡身前,嘴里笑嘻嘻地道:“貴妃娘娘要走么?可惜您現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待如何?”厲蘭妡沉著道。
蕭池嘴里有一股濁重的酒氣,“娘娘還記得甄婕妤么?可記得她死前遭遇了什么?你信不信,我會讓你遭到和甄婕妤一樣的待遇?”
“你敢!”厲蘭妡柳眉倒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