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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朱偉說的沒錯,江陽那三年坐牢確實冤枉,而且他這三年冤獄,很大程度上,是我一手造成的。”面對趙鐵民和嚴良,張超毫不隱瞞,爽快地承認了。
趙鐵民喝道:“這件事為什么你從來不提?”
張超微笑道:“我不知道這事與江陽被害有關,而且你們也沒有問過我這事。”
“我們怎么知道你們這些年里發生過哪些事,我們怎么問!”趙鐵民怒視著他,對他此前的隱瞞不說極其惱怒。
他很平靜地笑著:“現在你們對這十年里發生的事應該大致了解了吧?”
“我們——”
嚴良抬了下手,打斷趙鐵民,說:“這十年的故事像一座大樓,我們現在知道的只是大樓的外觀,具體的內部結構我們并不清楚。此刻我最好奇的一點是,這十年的故事,我們是從不同的人口中拼湊出來的,可你明明知道全部故事,并且也一直引導著讓我們知道全部故事,為什么你不肯一開始就全部告訴我們,反而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
張超笑了笑:“當游客走到這座大樓面前時,只有對外觀感興趣,他才會深入內部看看。如果大樓的外觀就把游客嚇住了,讓游客不敢靠近,甚至裝作沒看到,掉頭就走,那么大樓的內部結構將繼續保留下去,直到等來愿意進來的客人。”
嚴良和趙鐵民對視了一眼,緩緩點頭:“我明白了,也理解了你的良苦用心。現在,能否先揭開一角,談談你是怎么害得江陽入獄三年的?”
“江陽正式被刑事拘留期間,李靜告訴了我當年的事,我由于當年未舉報侯貴平的冤案,心懷內疚,馬上趕到金市,做江陽的辯護律師。江陽在看守所始終沒有認罪,相信你們作為過來人,也知道早些年的審訊方式,具體的,沒必要說了,總之,江陽的意志力讓我深深敬佩,他是個極其頑強的人。一審開庭前,法院組織了多次的模擬法庭,單純從證據來說,除了賬上多出的二十萬之外,那些照片都不算實質證據,而且二十萬是在他被調查期間匯進去的,自然可以作為庭審上辯論的疑點證據,對這起案子,我有很大的信心能為他脫罪。只不過……”
他低下頭,嘆了口氣:“只不過最后一審還是判了十年。江陽不服,提出上訴。上訴開庭前,法院組織了幾次模擬法庭,我的辯護理由完全站在公訴人之上,這時,法院突然宣布延期開庭。幾天后,我有幾個比較要好的同學朋友,從事法院系統工作的,找上了我,跟我說,目前江陽的罪名是領導定性的。他本人一直不肯認罪,而我又以疑罪從無的角度替他進行無罪辯護,這讓審判工作很被動。他們告訴我,領導對這個案子的定性不會改,如果我再不顧全大局,替江陽做無罪辯護,我的律師執照將來年審時,恐怕會有點麻煩。而江陽不肯認罪,法院開庭就會繼續延期,他還要關在看守所里吃苦。”
聽到這兒,嚴良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這是赤裸裸地以顧全大局為名,對人進行威脅。
張超抿了抿嘴巴:“他們帶我去見了一位領導,那名領導說,他可以承諾,只要江陽認罪,案件定性不改,由于涉案金額只有區區二十萬,可以從最輕程度判刑,甚至判緩刑,他已經坐了一段時間的牢,等審判結果下來,抵消刑期,就可以直接出獄了。至于江陽的公務員工作,也承諾可以保留。這是既顧全他們的面子,又對我和江陽兩人最好的解決辦法,他建議我去說服江陽。”
他嘆口氣:“我找江陽做思想工作,他起初不同意,認為有罪就是有罪,沒罪就是沒罪,有罪就該服法,怎么可以既認罪又不用服法?我和他談了很多,最后談到了他的家庭。他前妻沒有固定工作,還有一個兒子要養活,他需要向現實妥協,保住公務員這份工作,這是一個男人該負的責任。他低頭了,寫下了認罪書,也當庭認罪。”
他苦笑一下:“后面的結果你們也知道了,那位法院領導根本是騙了我們,最后還是判了三年,丟了公職。”
嚴良和趙鐵民沉默著,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趙鐵民咳嗽一聲,打破這種壓抑的靜謐,說:“現在你能告訴我,江陽到底是誰殺的吧?”
“這是你們的調查職責,不應該問我。”
“你還不肯說嗎?”
“江陽的死,你們應該去問問胡一浪和孫紅運。”
趙鐵民眼角收縮著:“放心,我們會問的。”
張超微微一笑:“這么說,你們并沒有被這座十年的大樓外觀嚇住,有興趣往里面看看。”
嚴良問:“那么里面是什么樣的,現在能告訴我們了嗎?”
“沒問題,不過,”張超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不過我需要附加一個條件。”
“你說。”
“我要請你們破例,這次對我的審訊,需要當著專案組所有成員的面。”
趙鐵民皺眉問:“為什么?”
張超笑道:“這個條件如果能夠滿足,才能證明你們確實想進大樓里看個仔細。”
第五十七章
2012年4月,春暖花開,萬物復蘇。
檢察院辦公室吳主任手里拿著一個大信封,來到一條熱鬧的街上。
人流穿梭中,他的目光看向了不遠處一爿小小的鋪面,鋪面只有三四個平方,是隔壁店面截出一小間出租的,外面掛著印刷板,寫著“手機維修、貼膜、二手機回收出售、手機快充”。門口用一個玻璃柜臺隔住,里面放著一些二手手機,柜臺后面,一個男人正低頭專心致志地修理手機。
吳主任駐足朝那人看了很久,似乎下定了很大決心,慢慢朝他走去。到柜臺邊,他停住腳步,就站在那兒,近距離默默地注視著里面的那個男人。
過了一會兒,男人留意到陽光將一道人影投射到他身上,人影長久沒動,他這才抬起頭,辨認了好一會兒,露出依然燦爛的笑容:“吳主任!”
“小江!”吳主任眼睛中有著太多的感情,面前這人,才三十多歲,但已經有白頭發了,他在笑著,露出了深深的抬頭紋和眼角的魚尾紋,他已不再年輕,他再也不是那個帥氣、干練、堅毅,整個人總是充滿能量的江陽了。
江陽推開柜臺,熱情地招呼他進來。
吳主任靠著墻壁坐著,打量了一圈這間小小的店鋪,隨后又把目光投向了這個曾經共事過多年的檢察官,遲疑了一陣子,緩緩問:“你出獄后這半年,過得還好嗎?”
江陽撓撓頭,不熱不冷地笑著:“還行,服刑期間有就業培訓,學了手機維修,好歹有門手藝。”
“你,一個浙大高材生……”吳主任喉頭一緊,有些哽咽。
江陽不以為然地笑起來:“這和學歷沒關系,誰說浙大畢業的不能修手機啊,別人北大畢業的還殺豬呢,反正現在能養活自己,日子能過。”
“你入獄實在是……”吳主任捏著手指關節,“我聽說你一直在向市檢察院和省高檢申訴。”
江陽突然收斂了笑容,正色說:“我白白坐了三年冤獄,我是被人陷害的,還被人誘騙寫下認罪書,這個公道,我一定要爭取,哪怕一次次被駁回,我還是要爭取。”
“這是公檢法的一次聯合判案,你想平反,太難了,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