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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在朔月之夜睡著,零點之后就會異化成惡魔,如果保持清醒,那么……”蘇和停頓了一下,緩緩道,“……就會變成惡魔的獵物。”
仿佛在印證著蘇和的猜想,前方街道中突然響起了開門聲,路邊的房屋大門打開,一個年輕男性慘叫著沖了出來:“不,惡魔!別過來!”
在他身后,兩個身形怪異的惡魔搖搖晃晃地追逐著他。
隨著他逃出房屋,街道上混沌地游蕩著的惡魔們被驚醒了,這群毫無理智的怪物興奮地發出了吼叫,追逐著他朝著四人的方向跑來,年輕人一邊哭叫一邊逃跑,在黑暗中他摔倒了,連滾帶爬地起來繼續跑,可是身后貪婪的獵食者們已經越來越逼近了,下一秒就要抓住他……
齊樂人感到手腕上一松,寧舟已經沖了出去。
“別殺他們!他們是活人!”齊樂人喊道。
寧舟果然沒下死手,他拉住倉皇逃竄的年輕人,將撲向他的惡魔一個個踢開,一手提著一個成年男人,一手攀住臨近房屋的欄桿將人拉了上去。更多的惡魔被驚動了,瘋狂地向這里涌來……
黑暗中傳來一陣短笛聲,并不優美,反倒吊得人七上八下,可是在這詭異的笛聲中,原本瘋狂的惡魔們卻平靜了下來,它們茫然地站在那里,呆立了一會兒后三三兩兩地繼續游蕩了起來,對兩個大活人視而不見。
這笛子的聲音太詭異了,會是那個金發的小女孩嗎?齊樂人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里被純粹的黑暗浸染著,隱約看見幾個人影,正在向這里走來。
三個身穿斗篷的人影來到了寧舟面前,其中一個還吹著笛子,最前面的那人抬頭看著屋頂上的兩人,用嘶啞飄忽的聲音說道:“外鄉人,請將他交給我們。”
已經被嚇破了膽的年輕人跪趴在屋頂上,瑟瑟發抖,用破了音的嗓子叫道:“不不不,“不要把我交出去……我要回家,我要睡覺……”
“我們會送你回家,你會平安地睡到天亮,然后忘掉這件事情,來吧,我們送你回家。”斗篷人說。
“你們是誰?”寧舟問道,他對這三個穿著斗篷的人充滿了警惕,因為他感覺得到這幾個人身上也有濃郁的惡魔之力。
齊樂人緊張了起來,向前走了一步,被蘇和拉住了:“再等等,先看看這群人到底想做什么。”
斗篷人沉默了一下,其中兩人低聲交談了一下,最后說道:“你可以叫我們守夜人。”
“惡魔?”寧舟冷冷地反問。
斗篷下的惡魔苦笑了一聲,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張變異了的猙獰臉龐:“對,只不過,我們是清醒的惡魔。”
被寧舟救下的年輕人抖得更厲害了,顫抖中的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似乎隨時都會暈過去。
“這朔月之夜,所有睡著的人都會變成惡魔,而清醒的人……則會成為惡魔追逐的對象。雖然現在我們站在這里,能走路能說話,但其實我們也一樣沉睡著,這應該叫做‘夢游’,在每一個朔月之夜,我們會在夢游中四處尋找沒有入睡的活人,在惡魔吃掉他們前救下他們,讓他們忘掉這一切,然后安然睡去。外鄉人,答應我,像我們一樣保守這個秘密。”斗篷人沙啞地說道。
“為什么不說出來?而是任由這種事情繼續下去?”寧舟質問道。
幽幽的短笛聲中,守夜人變異了的臉上露出一個猙獰又悲涼的笑容。
“人在蒙昧中犯下的罪行,是可以被神原諒的。每一個朔月的夜晚,這群入睡的人在夢中脫掉自己的衣服,化身吃人的惡魔,到處獵食自己的同類,然后在天亮之前清理掉一切痕跡,再一次披上人類的外衣,安然無事地醒來……這樣的日子已經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八年。如果有一天,這虛偽的和平被打破,無辜的人知道自己在吃人,這座城市才真正地完了,他們……我們,任何人都將墜入地獄,再也無法得到救贖。”
吃人……齊樂人再一次想起在筆記本里記錄下這一切的那個年輕人,他最后竟然是被惡魔分食了嗎?再聯想一下他最后聽到的敲門聲……那一晚會出現在他家中的人,恐怕就只有他早已入睡的親人們。
齊樂人覺得胃里一陣翻滾,仿佛在灼燒一樣,他捂住肚子,努力不去想象那個血腥殘忍的畫面。
被寧舟救下的青年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鳴,趴在屋頂上嘔吐了起來,在這一夜前的每一個朔月的夜晚,沉睡的他都和那群血腥的惡魔一樣,貪婪地攻擊著活人。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在夢中平安度過朔月的夜晚,醒來后還感覺到身心愉悅滿足,好似做了一個美夢。就是那一天,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鄰居奶奶在朔月災厄中失蹤了……
守夜人魔鬼一般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笑容:“看吧,知道自己吃人,遠比吃人本身更可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圣修女的夢境(十七)
“原來如此。”蘇和低聲道,帶著兩人向守夜人的方向走。
領域的力量將守夜人也一同帶入了干涉范圍內,蘇和在守夜人面前現出了身形,守夜人們終于意識到了齊樂人等人的存在,驚訝又警惕地看著他們:“你們又是誰?”
“同樣是你們口中的外鄉人,正在調查朔月災厄的起因,想辦法結束這一場噩夢。”蘇和溫雅地說道。
守夜人們審視地打量著他們,被這種變形的怪異臉孔打量著,齊樂人有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并不是說他們的眼神里充滿惡意,只是那張猙獰恐怖的臉令人渾身不自在。
“我知道你們,從外面的世界穿過迷霧來到這里,也許你們才是結束這一切的鑰匙。如果你們想知道,好吧……這場災難,是從八年前開始的……”
守夜人嘶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將朔月災厄的事情娓娓道來。
二十多年前圣城被惡魔入侵,之后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整座城市就被迷霧包圍,但惡魔卻消失了,圣城恢復了平靜,劫后余生的居民們發現自己再也走不出迷霧,無論在迷霧中走多遠,最終都會回到圣城中。
從那以后,再也沒有女人懷孕,也沒有新生兒降生,這座城市在迷霧中孤獨地老去……
直到八年前的某個朔月之夜,噩夢開始了。
“那一晚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消失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么,整座城市都陷入了驚恐不安中,在那之后的第二個朔月之夜,又有一群人消失了……慢慢地我們找到了規律,每當朔月之夜降臨,零點到太陽升起之前,絕對不能保持清醒,否則就會消失。之后人們逐漸習慣了這種生活,每當朔月之夜來臨,他們會喝下安眠藥劑,確保一覺睡到天亮,失蹤的人口開始減少,但總有意外發生……例如剛才那位差點成為惡魔的食物的朋友。”
還趴在地上的年輕人哆嗦了一下,顫巍巍地抱住了自己的頭抽泣,知道朔月災厄的真相讓他瀕臨崩潰,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不止一次地吃過活人,他就陷入了無法升入天堂的恐懼中。
“我從小就會夢游,某一次的朔月之夜,我夢游了,但奇怪的是這一次的夢游中,我是清醒的,我‘看到’我的妻子脫下了睡衣,身體慢慢轉變成惡魔,那時候我嚇瘋了,可是當我看向自己的時候,我也已經變成了一個怪物,我跟著她走出了家中……”
“那一晚,我看到了一個地獄一樣的圣城,我的妻子和那群惡魔一起尋找著追逐著獵物,他們找到了一個沒有睡著的活人,瘋狂地攻擊他蠶食他。我這一生從沒有見過這樣殘酷野蠻的景象,一群人瘋狗一般地吃著人,他們從慘叫的活人身上摳下血淋淋的肉塊,貪婪地塞進嘴里咀嚼著,好像這是上帝賜下的食物,我試圖阻止這場暴行,奮力推開了我的妻子,她一頭撞在了墻壁上,鮮血直流地醒來了。”
守夜人怪異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哭泣一般的笑容:“她醒來了。”
所有人都沉默著,就連那個抽泣著的年輕人也屏住了呼吸忘記了抽泣,一片深邃的黑暗中,那個面目可怖的守夜人哀鳴著:“她變回了人類,看著一片黑暗中分尸著血肉的惡魔們尖叫。我靠近她,想要保護她,可是在她的眼中我就是惡魔,她根本聽不進我的話了,只是一邊慘叫一邊逃跑。那群可怕的、喪失了人性的野獸撲了上來……我怒吼著,掙扎著和它們搏斗,我想在這一刻醒來,哪怕和我的妻子一起死去……我用頭去撞擊墻壁,一下又一下,頭破血流,可就是無法醒來,我被困在了噩夢里。這個夢太漫長,也太絕望了……”
“惡魔們飽餐了一頓,我不想承認,我和它們一樣饑渴難耐,我用自己最后身為人的尊嚴和理智才沒有墮落地和它們爭搶我的妻子的血肉。在太陽升起前,它們秩序井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甚至有幾個惡魔自發地將獵食的痕跡打掃干凈,清洗掉自己身上的血跡,若無其事地醒回到床上迎接黎明。奄奄一息的我躺在地上等死,東方的天亮了,身體變回了人類,傷口全部愈合,在這個血腥的夜里發生的一切,只能由我獨自承擔。天亮以后,那些分食了我妻子的鄰居們恢復了人類的模樣,關切地詢問我和我的妻子昨晚睡得如何,他們根本不知道幾個小時前他們才剛剛殺害了她。我甚至不能說這一切!我只能沉默地留在地獄里,一個人,留在地獄里!”
“蘇珊,我的妻子,成了一個在朔月災厄里消失的人,永遠。”親眼目睹這一切的守夜人,選擇保守這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