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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婉按著小腹,一步步走回水榭,她姿容絕艷,儀態(tài)萬方,即便是臉上沒什么表情都美得很,燕兒只覺得自家小姐遇上的男人全都瞎了眼睛,一個嘴上深情背地?zé)o義,另一個更是徹頭徹尾的薄幸郎君。
石桌上橫放著一張琴,姬婉目光瞥過,不由得就回想起了七年前,也是這樣的秋日,她遠(yuǎn)遠(yuǎn)的隔著屏風(fēng)給周傳峰彈琴,滿心滿眼的歡喜,他說打完仗就來向她爹提親,只愿她等成個老姑婆,沒人肯要,他才好把老姑婆請回家,做堂上花。
他是個武將,小時候上過幾天私塾,肚子里卻沒半點墨水,嘴里說的話永遠(yuǎn)不好聽,她打扮得美了,要發(fā)愁她被別人瞧了去,她不打扮,又時時疑心自己對他不上心,她能數(shù)落出他一堆缺點,卻愛極了他那副不修邊幅的樣子。
彼時離別,她為他彈無衣,心里想的卻是桃夭,不曾想,只過數(shù)月,她就披上了東宮的嫁衣,蓋頭掀起,相對兩厭。
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細(xì)細(xì)想來,心中萬般情緒,竟不過如此而已。
秋風(fēng)輕拂落葉,帶起一片寂寥深意,掃帚掃過青石磚,沙沙的留下幾絲灰塵的痕跡,寶兒掃了沒一會兒,又是一陣風(fēng)吹過,樹上的枯黃葉子一片一片的落下來,她氣得把掃帚一扔,回屋喝水去了。
自從得到太子的許可,長青幾乎把書房當(dāng)成了第二個住處,每日一有空閑就往書房去,寶兒覺得他如果不是在宮里的話,一定是個比她哥厲害得多的秀才,她哥讀書可從來沒這么用功過。
孫婆婆平日都在外間住著,寶兒實在累得掃不動了,把掃好的落葉歸到墻角,正拎著掃帚準(zhǔn)備回房,冷不防路過前院的時候,聽到太子含含混混的聲音,和碧玉的尖叫吵鬧聲,她愣了愣,毫不遲疑往前院里走。
碧玉是兩個通房里的一個,比寶兒還小一歲,太子醉得昏沉,不知道怎么發(fā)了酒瘋,死死的抱著她的腰不讓走,他身上酒味太重,手底下又沒輕沒重的,這些日子積攢的怨氣沖上碧玉的頭腦,她竟然尖叫著,使勁的抓著太子的頭發(fā)讓他松手。
疼痛并未喚醒太子的神志,他仍舊抱著碧玉不放,嘴里小聲的念叨著什么,若是個俊秀公子這般情態(tài)自然好說,可他一連多日不肯洗漱,身上又臟又臭,一臉胡子拉碴,壓根看不出本來相貌,碧玉都快要吐了,拼命的推拒著。
“母妃……”太子臉頰泛著醉意,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的抱著碧玉,似乎還想磨蹭。
碧玉終于受不了了,拔下頭上的發(fā)釵,尖叫著朝太子的手臂上扎去,一連扎了好幾下,太子還是不肯放手,喃喃的說著什么。
寶兒進來,正見這一幕,以為是太子醉酒,想要欺負(fù)碧玉,連忙上前道:“他……”
碧玉一見寶兒,更是羞憤欲絕,手下的發(fā)釵狠狠的扎進了太子的手臂里,太子吃痛,放開了一瞬,碧玉趁機推他一把,踉踉蹌蹌的推開寶兒,跑了出去。
“母妃,別走……”太子喝得爛醉,倒在地上起不來,卻怕寶兒離開,爬了好幾步,抱住寶兒的腿,低聲哀求,“承兒聽話,母妃,你別走。”
寶兒嚇住了,長青不太讓她來前院,她知道太子常常喝醉,卻不知道他竟然能醉成這樣,這根本就是連人都分不清楚了,她試探著說道:“殿下,殿下?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太子抱著寶兒的腿,眼眸里醉意迷離,孩子似的哼哼,帶著幾分撒嬌,幾分委屈,“母妃,承兒好疼,你不在,都沒人管承兒了……”
寶兒被抱著腿,不上不下的,尷尬極了,正要像碧玉一樣掙脫,聽了太子的話,不由得愣了愣。
“父皇眼里心里,只有皇后,他哪里疼我,”太子喃喃的說道,“母妃你說過,只要父皇喜歡我,只要討了父皇歡心,就有我們母子的好日子過,你說要當(dāng)太后,要把以前的賬算回來……可是你死了,皇后活著,皇后不喜歡我,父皇不喜歡我,他還要廢了我……”
過了好久,寶兒才反應(yīng)過來,她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太子卻似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沒有再纏上來,寶兒松了口氣,正要悄悄的跑出去,忽然就聽太子干啞的聲音響起。
“舅舅要害我,誰都要害我,把我害死了,他們就舒心了……母妃,你信我的,是不是?”
寶兒回過頭,太子的眼眸里仍舊是一片醉意,醉意里卻透著幾分近乎孩子似的執(zhí)拗,曾經(jīng)的天之驕子狠狠地摔在泥濘里,卻抬著頭,執(zhí)拗的問一個逝世的人信不信他,那抹眸光,恍若純白。
秋風(fēng)帶起一片落葉打在寶兒臉上,微微的疼意讓她立時清醒過來,她看向太子,不知怎的,竟然有些不忍讓這抹眸光黯淡下來,她張了張嘴,“我相信你。”
太子的頭忽然低了下來,嗑在地面上,寶兒嚇了一跳,小心的靠近了一點,才發(fā)覺他是醉死過去了,連忙去書房叫長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