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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為一節課。
從頭至尾,謝詡都未飲一口茶潤喉。
追求效率的方式太過極端粗暴,玉佑樘倚著靠墊,一面翻書感慨,一面仗著太子威風,在他面前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大紅袍,他喝得咕咚咕咚響,謝詡充耳不聞。
一節課畢。
幾個偷窺的公公紛紛將頭縮下窗口,匆忙踱步回去稟報各自的主子。
嘖嘖,果真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娘娘/殿下聽到一定很開心!
而玉佑樘也開始整理課本打算跑路,他剛把《春秋》闔上,就聽謝詡道:“課后還有作業,微臣批閱后,殿下才可離開。”
一本正經,不容置喙。
玉佑樘僵了一會,還是一屁股坐回原處,謝詡見狀,才提筆,開始布置作業。
我就說他一直巴拉巴拉講話,一開始研墨又是為何?玉佑樘扭過臉去,原來是為了這個。
很快,玉佑樘拿到題目。
很簡單,評議兩位春秋人物。
不假思索,玉佑樘開始作答。
他寫的第一位是鐘春離,第二位是許穆夫人。
皆為女子。
玉佑樘下筆如風,不到半個時辰,便交上作業。
謝詡也是一目十行,閱盡,只提了一個短句:殿下寫的皆為女子。
這算什么鳥評語,玉佑樘蹙眉,提筆駁了回去:太傅方才未言不允寫女子。
謝詡:目光狹隘。
玉佑樘: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漢時司馬相如都識女子之妙,太傅才是見解偏頗,有失公允。
謝詡不作聲色,就著那句話下頭,繼續寫道:微臣之意并非如此,先議鐘無鹽,此女相貌丑陋,卻志向遠大,非一般女子可比。當時齊國飽受趙軍之擾,鐘無鹽便冒斬首之罪,向齊宣王進言:邊望遠邑,切齒佞臣蔽君。齊王倍感,封其為無鹽將軍,后收復失地,宣王封其為后。再談許穆夫人,衛國皇室之女,擅詩辭,欲聯齊國,卻委嫁許地。狄人犯衛,戴公病逝,許穆夫人輔佐文公,管治國事。后工于外交,得齊桓公賞識,扶衛攘夷,重樹衛國之高位。縱觀二女,功績斐然,但皆是輔政,為男子所用,從不曾有自登高位權治天下之慮——此為臣所言之目光狹隘矣。
文畢,謝詡從容擱筆,將紙張遞回。
在門口把風的碧棠后腦勺爆出一滴巨汗:你們兩個都會講話的人傳小紙條真的不累???
玉佑樘也有耐心,仔細講這一席長篇大論讀完,心中驚懼萬分!
這是大不逆啊,謝太傅,你這是在慫恿女子奪權篡位?
他匆忙從紙張中抬起頭來看對面人,謝詡還是原來坐姿,衣衫齊整,泰然自若。
真的是他。
不是恰巧長相一模一樣的人,也不是突然失憶記不得自己了。
接下來,謝詡開口說了一句話,更是徹底將玉佑樘這些心存僥幸的美妙猜想化為泡影:
“臣只愿這宮中錦衣玉食,不會磨去殿下的本心才好。”
他語氣平平,仿若在說一件事不關己的事。
一年之前,這人告誡他:培養你七年,已傾我畢生所學。進宮后,切莫三心二意,也勿貪圖別的選擇。唯獨一條,坐上太子之位。
他很震驚,問:你又不能確定玉佑樘一定會被選中當太子,而且女子做皇帝不覺得很奇怪嗎?
這人未回答他第一個問題,只言道“把自己當男子就好”便披月離去。
自此再未見面。
現今竟又在這種情狀之下重逢,又是以師長身份,頭一回就被將了一軍……
果真是他太掉以輕心了。
玉佑樘如鯁在喉,他試圖再反駁些什么,卻又好似真啞了般,道不出一個字來。
最終只握起筆,垂頭在那紙后寫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