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鯉伴說:“是的。”
“你找錯人了。”雷家二小姐冷冷地說。
她說話的時候也沒有任何表情。
“找錯人了?”
“我能操控傀儡,但是我從來不會做傀儡。”
“你不會做傀儡?”
“對。人就是最好的天然傀儡,我為什么還要煞費心思做那些東西?”
人是天然傀儡?鯉伴一驚。原來在雷家二小姐眼里,所有人都是傀儡。也難怪那位師傅說她是天才操控師,她沒有學一點兒制作傀儡的技藝,一門心思全放在操控上了,這或許是她成為最厲害的操控師的原因所在。
雷家二小姐說:“難道不是嗎?”
鯉伴爭辯說:“傀儡是死的,任人擺弄,自然好操控,但人是有靈魂的,是自由的,怎么操控?”
她說:“人看似自由,其實被他人以各種名義操控。”
她揚起手,看著手上的線,說:“宮里那些女人,都被皇帝操控,描眉,染唇,一顰一笑,都是為了得到皇帝的寵愛。皇城那些官員,都被權力操控,阿諛逢迎,鉤心斗角,一言一語,都是為了往上攀。街頭商人被錢財操控,忙碌于算盤賬本之中。田間農夫被收成操控,束縛于烈日黃土之上。欲望、嫉妒、不甘,等等,處處皆有,處處操縱世間人。我手上的線能看見,能摸著,而他人被看不見、摸不著的線控制,從出生到瞑目,終生無法擺脫。”
她將雙手放下來,閉上眼睛,面部依然如死水一般毫無波瀾,說:“人有欲望,反而更容易被操控。”
“你好像看透了世間的事情。”鯉伴說。
她說:“可我也是傀儡中的一個。看透了卻不能擺脫的人才是最可悲的。我比所有的傀儡還要可悲。”
“所以你才笑得那么難嗎?”鯉伴問。
她說:“其實我已經忘記怎么笑了。我現在讓傀儡笑,都是基于我以前記憶中笑的樣子。我也忘記怎么哭了,但是我心中還有深刻的悲傷,所以讓傀儡哭相對容易很多。我操控傀儡的時候,要將我的情緒全部投入到傀儡的身上去,感受傀儡感受到的一切,才能做到最好的操控。長此以往,我忘記了自己應該怎么笑、怎么哭,我只懂得怎么讓傀儡做出各種表情。”
“我時常覺得……在操控的時候,其實是傀儡操控我,我才是傀儡。”她木然地說。
鯉伴忽然對她生出憐憫之情。原來操控大師心中是如此悲涼,原來她自己已經不會喜怒哀樂了。
她動了動手指。
床頂上的滑輪跟著動了動。
床上的女孩舉起雙手,又耷拉下來。
她說:“我勸你回去跟你的朋友說一說,還是待在花瓶里的好。世間的線比我手上的線多太多,人生在世就免不了被它操控。待在花瓶里,偏安于一隅,就像是無用的傀儡,不會被這些線控制,反倒安分了、清靜了。”
鯉伴心里一陣失落。看來她是不會同意跟皮影戲院的師傅一起制作可以活動的皮影了。如此一來,樓上的狐仙和花瓶女人還會一直覬覦他母親的身體。
他想不到還有什么辦法可以讓雷家二小姐改變主意。
抱著最后一線希望,鯉伴只好冒著泄露花瓶女人身份的風險,喃喃自語地說:“唉,有人說初九對付每個人都有恰好的方法,果真不假。看來初九早就料到她無法逃出那個花瓶了。”
雷家二小姐聽到“初九”二字,眼睛里居然閃過一絲難得的光芒,但是那光芒就像曠野上風中的燭火,剛點燃即被吹滅。
“初九?你朋友也是被初九迫害的人?”她問。
這一問正中鯉伴下懷。他在皮影戲院師傅那里聽說她曾在宮中擔任司儀,因初九說破而被驅逐,堂妹被打入冷宮,于是猜測她對初九應該是懷有恨的。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倘若提到初九,或許可以喚起她對樓上的女人的憐憫之心。
鯉伴只說“是啊”,便不再多透露信息,免得說了不該說的,適得其反。
她問:“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鯉伴搖頭,說:“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既然是你朋友,你怎么連名字都不知道?”
“她沒說過,我也沒問過。”
雷家二小姐將空洞無神的目光轉移到他的眼睛上。
他的目光迎上雷家二小姐,就像在懸崖邊望著不見底的深淵,讓人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恐懼感。
雷家二小姐收回目光,轉而移到床上的女孩身上,說:“你沒有騙我。既然你朋友受到過初九的迫害,我應該幫幫忙。這個女孩本是輔國大將軍的女兒,她父親與初九不和。初九得勢之后,誣告她父親冒領軍餉,意圖造反,將她父親撤職關押,家中男眷全被貶為奴,家中女眷全被貶為妓。為奴的男眷和為妓的女眷什么時候賺的錢能抵上多領的軍餉,什么時候她父親才能免于死罪。因此,她來求我以當年操控我堂妹的方式操控她,以盡可能快地賺夠贖罪的錢。”
鯉伴終于明白為什么上樓的時候要收錢,為什么進門之后女孩有不同尋常的舉動。
“同是天涯淪落人。”鯉伴不禁感慨。
“相逢何必曾相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沒關系。你告訴我,我有什么可以幫得上忙的?”她淡淡地說。
鯉伴欣喜不已,說:“就在這個縣城的皮影戲院里有個做皮影的師傅,他答應幫我們做一個像皮影一樣的身軀,如果你能幫忙用你的線接上去,使皮影的身軀可以像活人一樣行動,那就大功告成了。”
“好的。等那做皮影的師傅做好了,你再來這里找我吧。”她說。
“太謝謝啦!”鯉伴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但看她表情死寂,只得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
這時,裂開的墻壁后面有一個聽起來有些凄慘的聲音傳來:“二小姐,樓下又來客人了,您該進來了。”
鯉伴不知道那里還有人,側頭看去,一看嚇了一跳。
就在墻壁的縫隙中間,有一個四肢著地的老太太。老太太鶴發雞皮,表情苦澀,眼袋深重。
老太太手腳并用,像爬行動物那樣從墻縫中“走”了出來。她的背上有一個看起來像馬鞍的東西。她的白發披散,有幾分像馬鬃。
老太太“走”到雷家二小姐身后。雷家二小姐居然特別自然地坐在了老太太的背上。
鯉伴驚恐萬分,不明白面前的老太太到底是人還是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