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胡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便說此刻,女人孩子一多就顯得鬧騰,孫皇后便叫錦秀和小順子領出去玩。
錦秀恭敬地應了一聲,帶著大大小小一群往漢白玉臺階下走。
交泰殿下的廣場前,錦秀蹲著給楚池剝新疆進貢來的巴坦木。奶-白的堅果子,咬進去又香又脆,還能泛白脂。兩歲的楚池牙咬不碎,急得腳丫子一跳一跳。錦秀便用隨身帶的小錐子給她碾,著一襲淡橙色的宮裝,坐到殿前的廊檐下,鋪一方干凈的帕子。自到張貴妃宮里當差后,因著飲食與心境變化,如今的錦秀看起來比從前在東筒子盡頭的旮旯院里明媚多了。
楚鄒在邊上瞄她的臉和脖子,錦秀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略帶緊張地問:“殿下在看什么?”
楚昂盯著她上翹的眼梢:“你把帶辣椒和孜然味兒的田雞腿給池妹妹吃,她母妃沒打你?”
原來是這事,錦秀噗嗤一笑:“那田雞腿兒我頭先悄悄試過味道了,又給送回去重新換了一盒?!?
她沖他眨了眨媚亮的眼睛,對他的態度并不像別的宮女子一樣,因為知道他得皇帝爺的偏寵,而對他又拘謹又畏敬,她是一種類似同齡人說話的口吻。這讓年幼的楚鄒很受用,覺得自己在她眼里被當成了一個大人。
只心里頓時卻又覺掃興下來——那個叫桂盛“剩公公”的宮女沒兩天就因為滑跤跌了盤子,被桂盛命人大太陽下扒了褲子,把白生生的屁股摁在長條凳上打得紅一片紫一片。錦秀沒挨成打,不然老太監陸安海在他的心里還能更惡毒一點。那么他養的小太監就算落在地板上摔死了,也是他罪有應得惡有惡報。
楚鄒轉過頭,看見那邊楚鄺和楚鄴正在玩耍,羸弱的楚鄴被楚鄺搭著肩膀,壓得一晃一晃。這陣子楚鄴大概已經成了楚鄺的小跟班了。
他想起方才在母后宮里當眾挨的兩尺子,便看向錦秀手上堅硬的巴坦木道:“你給我兩顆,趕明兒我賞你金葉子?!?
“噗——”楚鄺正站在樹下,用長竹竿挑樹上的知了,忽然屁股上一緊。他吃痛,用手摸了摸,肩膀上又挨了一下。干脆扔掉竹竿,撿起來一看是兩顆巴坦木,就皺眉問楚鄴:“你扔的?”
楚鄴被中午的陽光曬得睜不開眼,瞇著眼縫兒回答:“我沒有?!?
“沒有,那是誰?”楚鄺俊眉間浮起冷鷙,秀長的眼眸環顧四周。他生得英俊挺健,身上有著他父皇陰冽一面的真傳。
楚鄴怕他,不敢說話,回頭看了看身后的紅墻。那墻頭上空溜溜,驕陽打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碎金,是一面正在修的墻,中午工人休息,可看見竹梯子在墻頭露著桿角。
哼,好個老四。楚鄺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捏著巴坦木朝墻那邊飛奔。
“快跑!”楚鄒迅速從竹梯子上下來,跳到小順子背上,再滑到地面。
“誒,黃柿子您慢著點?!毙№樧庸蛟诘厣?,被他跳得整條肩膀往下一沉。連膝蓋腿兒都來不及拍,就趕緊爬起來跟著他跑。
盛夏的風帶著熱氣,把紫禁城的青磚烤得一片刺光閃閃。主仆二個繞過鳳彩門,呼啦啦的往前面乾清宮里鉆。
正是午飯的時辰,看見老太監陸安海領著一隊送膳太監從乾清門外走進來??帐幨幍膱鲈豪锱砰_一條綠,太監們在主子跟前不許抬頭,得像蝦米一樣弓著腰,弓得久了就站不直咯,走路一搭一搭的富有節奏感,就像那皮影戲里脖子一伸一縮的老怪物。
陸安海搭著苦瓜藤一樣的老臉,遠遠地瞥見他過來,微弓了弓身子行禮。
楚鄒視力好,發現他瞇著的眼睛里光影亮暗,并沒有對自己笑。往常小麟子如果對他咿呀呀,他當差的時候就是嘴角往上吊著,像慈寧宮里那只野貓的三瓣兒嘴。哪天被御膳房的掌事太監罵了,那眼睛就跟剛長熟的苦瓜藤一樣往下滑。
他今天就是苦瓜藤。楚鄒想起小麟子,冷不丁打了個急剎車,停在原地看著陸安海在自己面前走過去。
“老四,你若是個爺兒就給我停下!”楚鄺飛一樣地跑過來,后面顛著羸瘦蒼白的三皇子楚鄴。
楚鄒吸一口氣,趕緊不慌不忙地跟在陸安海背后也走進了乾清宮。是那種帶有挑釁的,特意回頭對楚鄺鼓了鼓腮幫子,這一回步子大大咧咧。
七歲的楚鄺頓時噤語,呆呆在烈日下的宮門前站定,留下一條清長的少年陰影——
那個宮門,除了四皇弟,其余諸子皆須得太監張福進去通傳,連皇長子也不例外。他甚至還聽說四弟睡過父皇的龍椅,由父皇在睡夢中親手把他抱上去。
……
“呵……”西二長街上空溜溜的,只有少年奔跑的清淺呼吸聲回蕩。內廷住進了皇后娘娘與妃嬪,午間的時候要保持異常安靜,這會兒沒有人,熱氣炙烤,連一貫偷食的野貓都懶得出來晃蕩。
楚鄒手上的小風車跟著動作飛快旋轉,穿一襲淺青色織金妝花圓領小袍,抬腳跨過百子門,就往邊上的乾西二所里頭鉆。抓心腦肺了一上午,終于決定主動去與小麟子冰釋前嫌。
二所院里靜悄悄的一片死氣,連蟬鳴聲都似乎在這里隔絕。
最里頭陰幽的晦闈房外,微風把破爛的窗戶紙撲簌簌亂拂。他深吸了一口氣,朝著那個緊掩的房門走過去,內心頗有些波瀾壯闊般的激蕩。
用秀長的手指撥了下風車,這是特意叫小順子托人從宮外帶進來的,足足化了他半個月的俸銀。他讓風車轉得更漂亮一點,這才佯作若無其事地往門邊走近。
“嘁~你家主子爺來瞧你了。還帶東西給你玩兒。”他彎起明秀的眼睛,做著與先前一般無異的語調,好像這之間什么也沒發生過,而他也沒有因為吃不到她太監爸爸的糖糕而郁憤地掐了一把她的腿窩窩。
一邊說著一邊撬門閂。
然而撬不開,細看發現上鎖了。還是一把陳舊斑駁的破銅鎖,上面落滿了灰塵,就像是經年累月不曾有人開啟過的樣子。
他脊背微微有些發涼,目顧四周,一瞬才意識到周遭竟是靜得出奇,連角落的缸子也被陽光曝得滴水不剩。
她死了么。
楚鄒連忙墊腳往窗戶里看,那窗戶按規矩底下一排得糊窗紙,他看不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水缸移到窗下,然后攀爬到缸板上,湊到上頭的窗眼里瞄。
正午眼光刺目,襯得房內光線昏幽,什么也看不清,隱隱只聽見有耗子在吱吱低叫。他心里就緊張,猜小麟子是不是正在里頭睡覺,惡毒的老太監為了不讓自己吃糖糕,竟然把她一個人鎖在里頭。這樣悶著她屁股上是要長痱子的。又或者她已經腐了,那些老鼠正在啃蝕她的筋骨呢。
“小尿炕子,你在睡嗎?再不吭聲我得把風車扔了?!彼弥皯魢樆?。
“哼,你在喚誰吶?誰是小尿炕子?”身后傳來一聲冷鷙的輕笑,他怔地一回頭,看見楚鄺抱著胳膊不曉得幾時已站在對面的廊檐下。楚鄺的眼睛里漾著興奮的光,像即將要揭曉什么秘密似的。
身后跟著睡眼朦朧的楚鄴,顯然是剛剛被楚鄺從床上強拖起來。還有他們的跟班太監小喜子和小鄧子。
楚鄒是有些緊張的,微微抿了抿唇就跳下來往外走:“我著了魘了,萬幸被你們喊醒過來。這里頭有鬼,你們也趕緊撤吧?!?
他鎮定地說著,俊美的眉宇間浮著昏倦,想要誘導哥哥們撤離現場。
然而楚鄺輕易可不信,眼睛瞄著那個破暗的闈角:“三弟說你前陣子常來這里,里頭藏著個人么?你要把這風車給她玩?”
他自動地把那個他說成“她”,撩開棗紅的袍擺就往門那邊走。
楚鄒瞪了楚鄴一眼,趕緊跟著小跑過去,兩只手臂岔在門框上一擋:“哼,她是我的,你休想。”
咬著唇怒視楚鄴,稚氣的小臉蛋上充斥著一縷不容逾越的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