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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一眼身旁臉色陰郁的小榛子,曉得他不喜歡自己在楚鄒跟前提起陸梨,偏繼續道:“不過姑娘曲兒唱得妙,人也生得標致,他年總能夠傍上個冤大頭,替你爹填了賭債,就算入不了宮做娘娘,也可進府里做個小姨子。”
這話一句一字聽得扎耳,怎的連自己想入宮做娘娘這點兒隱秘,都被赤白白地挑穿。
曹碧涵訕笑質疑:“這位公公揶揄起人來不留情。可爺當年不是分明厭惡那丫頭,還指著我不要搭理……”正欲往下說,賈晁平從樓梯上來,把冊子遞給楚鄒,問:“爺,那賭鬼簽字畫押了,要不要一同帶去京城審問?”
曹碧涵瞥了一眼封頁上的“呈堂供證”,再一看這黑臉男子,竟然卻是要挾爹爹和弟弟還債的那個人,不驚錯愕。
原來她曉得小麟子是女孩兒的,楚鄒鳳目定定盯著曹碧涵那張乍看清薄的臉:“天子腳下有冤得訴,有債得償。聽涵姑娘方才一番未盡言辭,似是你父親又蒙了新冤,不妨把心事了結,爺替你把這‘冤’申一申,也省得你父女二個念念不忘。”
那筆挺的身軀立在珠簾外,眉宇間幾分輕蔑幾分涼薄,原是一早就洞穿了的。曹碧涵想起自己對他的低估,總把他皇城里出來的爺兒當作純善,那撫琵琶的手不禁僵硬:“沒有了,原來都是爺設的局……”
戚戚然咬著牙,說清麗也不過爾爾。
“好。”楚鄒冷睨了她一眼,這便撩袍起身,頭也不回往窄仄的木梯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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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皇城不平靜,先是戶部尚書左瑛的千金與泰慶王楚鄺解了親,緊接著瑞賢王府老三的門前又掛起了縞素。
是左小姐主動求的請,月初的時候張貴妃召她進宮說話,出宮時叫楚鄺送上的馬車,東華門外楚鄺扶了她一把,那之后沒幾天左小姐就央父親去請旨退了親。她左婧論容貌論家世在京中皆算佼佼,多少人提親都看不上,提到泰慶王楚鄺時,眉眼不抬就應了。從去歲末訂了親到現在,一直井然有序籌備著婚期,突然卻說要解親,卻是叫人大為不解的。
問她,左婧說:“男人與女人的疏離,一為暫時的陌生,二為骨子深處的排斥。泰慶王扶我上車,目不視我的正顏,扶手即拭,無有留戀。既是無情至此,又何意再做夫妻?”她性情也是自傲,這般鬧了一出,可是大奕王朝古往今來沒有過的。
當日是張貴妃與老二主動求旨的婚事,皇帝因此召見了老二。問及原因,楚鄺卻似長舒了口氣,末了只答應一句:“都是兒臣的錯,是兒臣無意。父皇既已把春綠指給兒臣,今后便春綠吧。”
婚姻大事豈是兒戲,他一句輕飄飄,至皇家顏面于何地?只聽得皇帝惱怒,命人在乾清宮場院里杖責了楚鄺三十板子。
“啪——”
“啪、啪——”司禮監的也不敢輕慢,那一板子一板子下去可吃力。楚鄺只是咬唇但受不語,眼看就二十三歲的皇子爺了,英武的身軀長直條地橫在板凳上,叫人看著都不忍。
是春綠從王府里趕來,整個兒撲去了楚鄺的后脊梁上替他挨著。楚鄺他不說,誰人都不知道,可春綠心里頭卻曉得。自從林子里那一幕之后,楚鄺雖然給予自己的還是那般勇烈與深邃,可春綠知道,他心里頭的某個深處卻被填了其他。宋家大小姐生得嬌滴純美,肌膚比自己白潤,聲兒也動聽,二爺那是沾了她、嘴上說不愛卻中了她的盅。可誰叫自己愛他?
那在西蜀平亂時受的傷才好,一個悶板子下去,整個頎長的身軀便痛得震一震。春綠哭著環住楚鄺的腰,求皇帝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二爺再是有十分的錯,可也有九分的功勞,求萬歲爺開恩……”
那當口她滑胎才過去兩個月,淚目楚楚的,幾分與何婉真相似的容貌。從前還是淑女時,常常羞怯而悸動地望著楚昂,現在眼里心里卻都只剩楚鄺。皇帝凝了一眼便錯開視線,張福便做主揮了揮手,讓人把楚鄺抬回去了。聽說回去后愣生生躺了半個月。
原本因為擔心白事沖了老二的成親,一直拖著一口氣沒敢咽下的三王妃聞雙兒,便在那之后的二天深夜離了世。
八月廿七那天瑞賢王府掛起了縞素,翰林院聞大人夫婦哭得肝腸寸斷,直說對不起三爺,當年如果不是執意把女兒接回去生產,也不會著了產后風,楞生生叫他辛苦了這些年頭。楚鄴穿一身青黑素服,臂上系著白條,卻只是單手抱著兒子,穩重地忙碌著禮客進出。
倒是宮中的殷德妃聽得傷心不已,對著格柜上一枚陳舊的梨花糕點盒子很是抹了一場眼淚。她的兒子打小被忽略得太多,皇帝顧念著老四,老四一個眼神拋出去,宮人們就得琢磨著深意,老三想的、望的、盼的卻從來靜悄悄瞞著,就跟那盒子一樣,連自己做娘的都不知他曾喜歡的是陸梨。
殷德妃因此很是哀傷了一場,那當口張貴妃因著老二的親事,頭疼病亦反反復復,宮人們遇了事便漸漸自覺自動地去找康妃定奪,錦秀無形間便在宮里頭拿了大。
楚鄒是在回來的途中聽說的消息,一入京便直奔瑞賢王府悼了喪。楚鄴懷里抱著兒子,只沉著聲淡淡道:“興許是上輩子欠了債,這輩子用我伺候一場來償還。走了也好,總好過年年日日的受病痛折磨。”
那雅俊的面龐上平靜而內忍,似是已習慣了生活的打磨,叫人想起他十七歲剛當爹的那一年,抱著個奶娃娃站在楚鄒的咸安宮外,一襲玄色皇子袍服被風吹得有點涼。
三歲的楚恪不停地抹著眼睛:“娘親去天上了,照顧太皇奶奶,我想宮里頭的怒泥,小四叔帶我去找她。”
怒泥……
得有好久沒聽過這個稱呼了,楚鄒卻只是漠漠然,拍了拍楚鄴的肩膀:“逝者已逝,三哥節哀順便。”
掙不破的總須迎頭應對,說著便冷蕭蕭地出了王府,換乘馬車回了宮。
深秋的紫禁城一片金黃璀璨,風吹著枯葉在干燥的青石地上輕拂。皇帝沒有讓他再回咸安宮,而是直接住進了錫慶門里的寧壽宮。進宮的那天是九月初五,日頭被烏云遮出一片陰涼,掌事的馬太監還有嵐姑娘站在皇極門下迎候,當年派給楚鄒做教導宮女時才十八歲,如今已是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姑了,舉手投足間頗為持重與干練。
楚鄒踅進門檻,那院子里有太監正在掃灑,紅欄綠柱的廊檐下靜悄悄的,四面空蕩像沒有多少人氣。
正殿的門大開,那昏蒙光線下一方鐵力木長條案映入眼簾。桌上的筆墨一如當初擺放,好似又看到四年多年,小榛子把病瘦的自己從榻上扶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太子鄒屢因行事乖戾,穢宮中禮制,后釀江南冤案,河道決堤,殃及無數,是為惹怒天尊,頑抗難改也。朕思國唯一主,不可荒謬,今念其神志不濟、年歲未長,冀其悔過自新,特行廢黜太子之位,移至咸安宮靜養。諄諄教誨,望謹以深思——”
“兒臣……謝父皇。”少年跪得凄惶,聲音也像蕩著回音,依舊彌留在耳畔。
楚鄒在門前站了站,便拂開一幕銀藍緞袍擺抬腳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了,有關注微博的親們可能有看到我的話,每次劇情一切換到楚鄒時,我都會比較痛苦(打頭),因為寫到柿子時,一個人需要同時代入多重矛盾的角色以琢磨接下來的劇情推進,這時候楚鄒、陸梨、皇帝、小九、錦秀等就會同時在我心里打小鼓,代入其中一個就會排斥另一個,總之比較虐,內心時常很苦悶、壓抑與渴望沖破。但琢磨透就沒事了,斷更了幾天特別慚愧,本章給親們送紅包哦。
第195章 『捌柒』三劫之局
今歲五谷豐登, 各地的征糧從八月底就陸續運至京城總庫, 準備派往各地邊陲。老三在喪事過后自請去遼東犒軍,從去歲打敗謖真起, 楚昂一直也有此意,只是未能勻出心力, 便應允了下來,正好也讓這個連日辛苦的兒子出京透透氣。只是沒讓楚恪跟著一道兒去,到底三歲還太小,便叫擱在德妃宮里頭照管著。
九月下旬出的京,隔日便迎來天欽十五年紫禁城里的頭一場大雪。直殿監清早起來掃灑, 便見奉天殿月臺上的銅龜與銅鶴駝了尺厚的白雪, 遠處層層疊疊的琉璃瓦殿脊上一片白茫, 從頭天夜里一直下到隔天傍晚。
申時末了, 接近晚膳的光景, 都察院御史楊老大人在太監的引領下, 踩著日暮的銀藍色雪地步履匆匆。一封密奏通過他的雙手親自呈到皇帝的跟前,楚昂接過來打開, 明黃匾額下一身龍袍端坐不語, 眉頭卻漸漸蹙起。
乾清宮的燈火徹夜未熄, 天亮整個朝堂便嘩然了。有人告發江寧道倉庫里私藏了十幾萬匹綢緞, 形態堆積如山, 陣勢駭然。雖然明面上不捅破,但私下里眾所周知,江南桑農采桑、吐絲, 紡織、出布、成匹各個關卡收稅,但戶部每年上報的賬目卻依舊緊巴,國庫年年入不敷出。竟然私產了這么多布,那么其中的錢都去了哪?這還只是看得見的,那些看不見的都不知道得有多少。
大奕王朝立國二百年,從未出過如此膽大包天的貪腐案。消息一傳出去,立時掀起軒然大波,便連戚世忠都是措手不及的,沒想到李得貴竟瞞著自己干出這么個勾當,那些天戚世忠在宮墻下走路,鷹勾鼻子下的笑容都顯得好生僵硬。
案子是由皇四子主審的,因為才從江浙回來,畢竟熟悉。楚鄒今次布置得周密,從安排人告發便由楊老大人出面,自己并不明面參與其中。有了近一年來的證據累積,使得他的手上幾乎掌握了整條織造的來龍去脈,那段時間夜以繼日、通宵達旦,很快不到一個月的功夫,一條深埋了多年的支線便被連根拔起,涉案數目高達數百萬,上從織造太監、戶部、內閣,下到地方州府富戶,幾乎無有干凈。更甚的是,抓住了當年做假賬假死的僉事曹奎勝,五年多前進京述職冤死的官員一案自此浮出水面,肇事者原乃內織造局掌印太監李得貴與戶部左侍郎劉遠一干人等,到了這時候,朝臣們才為當年少年太子背的鍋所愕然。
其實仔細說來,天欽十一年運河彎道決堤亦不能算在楚鄒頭上。近兩朝皇帝繼位后國運一直不甚太平,國庫就沒有豐盈過。當年皇太子從江淮回來,原是主張修固河道的,只因秦修明臨時改口,說兩年內無事,彼時正值與謖真交戰在即,皇帝便把此事暫緩罷。
太正,亦為煞,目中融不進邪,便為邪所累。一切說穿了皆不過是為一個情,他不容他父皇的“情”,便是為頑抗。
雪后初融,養心殿的天花藻井下蕩著輕微的咳嗽,皇帝與小九楚鄎在御案上下著圍棋。已是三劫之局,楚昂黑棋在手中捻了捻,隨意一落,楚鄎緊跟著落下一枚白子。
楚昂睇了一眼,不由抬眉:“朕已進退維谷,只余棄子認輸,九兒因何卻為朕另辟一徑,使朕得有退路反攻?”
傍晚風也清涼,他的臉龐在光影下依舊那般清雋,人卻已是中年。楚鄎認真地盯著他,卯唇答:“兒臣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