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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因為娘親的出現,那疹子消退得很快,小臉蛋又變得如瓷玉般粉嫩。每看見陸梨的身影從前院過來,便扶著木頭“咿咿呀呀”地朝她蹬腿腿。長出兩顆牙,能吃蛋黃泥和雞蛋羹了,抱起來沉甸甸的一團兒。陸梨叫他小胖柚,他就咯咯地笑,伸出小手八爪魚一樣撫她的臉。每天一到那個時辰就趴著欄桿朝外張望,兩眼珠子烏泱泱的,看得可專注。
這當口李嬤嬤去烘尿布了,就他一個人坐在床頭玩著布袋羅漢。用軟皮球壓著羅漢的肚子,壓不下去,倒把羅漢滾去了地上。
楚恪牽著黃毛狗云煙,巴巴地杵在臺階下看了好半天,看著他腿間的小雀雀,便知道是個小弟弟。
他就驕傲地揚起下巴:“他沒說把木雕給你玩兒,知道該打你板子了。”
小天佑聽聞人聲,驀然抬起小腦袋。看到外頭站著一個矮矮的小人,還有一條奇怪的戴花的長毛,他可沒見過外人和狗,不禁呆呆地坐在床上稀奇。
楚恪等不來回應,便不得勁。他本來還占著自己和小四叔親,頗有些盛氣凌人,不禁嘟嘴道:“怒泥是我的好朋友,皇太子是我小四叔,你是他們的誰?”
他的聲兒稚氣,板著棗紅色的團領小袍服,像個知天知地的大能人。
小天佑愣了一愣,待聽到熟悉的“怒泥”,便扶著欄桿舞小手:“嗚嗚嗚——嘛、嘛!”
楚恪看他招手,心里便沒骨氣地一暖。棄了狗跨進門,幫他把地上的羅漢撿起來:“但你若是我弟弟,我就不去告狀。我陪你玩兒,你可喜歡?”說著便屁股一滑,刺溜溜蹭上了床。
因為皇帝有過囑咐,怕攪擾李嬤嬤清凈,這一帶少有人過路。晌午宮墻根下悄靜,他卻未把門關緊,若隱若現的嬰兒稚語便從后院里飄出——
“吶、吶……”
“你爹爹要娶妃子了,我爹爹也去遠方了,我們是一塊兒的。”楚恪把一排羅漢疊著長蛇。討梅站在外頭看,便看到他對面一個八-九月大的小團兒。那黑亮的眸瞳、俊俏的鼻子和嘴,分明清晰印刻著陸梨和楚鄒的影子。算一算時間,不正好就是李嬤嬤頭疼搬進來的那段日子嗎?她便絞著手心的帕子,勾唇一笑。
第199章 『玖壹』煙花璀璨
“瞧, 這就要倒了。”
花梨木床榻上, 楚恪把羅漢大仙們一個個往上疊起。才疊三個就開始搖搖欲墜了,他還沒來得及伸手扶住,呱嗒一聲全倒下來,逗得小天佑咯咯直笑。撅著屁股就往楚恪身邊爬, 伸小手兒要摸他。
那小手暖綿綿,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嬰兒奶香,楚恪有模有樣地盤著腿,任由著小天佑摸。摸得他小臉蛋和心里軟和和的,連父王不在的失落和傷心好像都給撫平了。
楚恪就說:“他除了會雕東西, 他還會射箭、騎馬兒、扎風箏, 在天上呼呼,你想去看他嗎?他可厲害。”
一邊說一邊舞著袖子揮來揮去的, 看得小天佑眼睛一眨一眨。那個傳說中的“小四叔”,這半晌從楚恪嘴里聽到了好多,像尊上神似的。他雖然聽不懂, 也傻不隆咚地張開小嘴學“嘛、嘛”。
李嬤嬤烘完尿布, 端了米糊從廊上過來,還以為小東西這么安靜應該是睡著了, 不料掀開簾子進門一看, 就看到三王爺的兒子耷著一身小紅袍,正把木柵欄打開,拖著軟團團的小天佑往床下抱。
大冬天穿的都累贅,他自個兒也才是個三歲多的孩子, 僵硬地拖著天佑,小半個身子都懸空了。尿布片子都快滑到地上,急得黃毛狗云煙死勁趴在床沿頂。他哥兒倆個卻還兀自齊心協力著,天不怕地不怕。
李嬤嬤連忙幾步過去,抻著小天佑抱起來,嘖嘖道:“喲,這是打哪兒冒出來個小世子,這樣折騰寶寶吶。”
楚恪尚且專注,力道忽然一空,那奶香的身子就從懷里滑開了。仰頭看見李嬤嬤一張寧祥的臉,滿心里還意猶未盡,就捏著小天佑粉嫩的小腳丫說:“他是我小四叔的寶寶,我喜歡他,帶他去找爹爹。”
小天佑被他捏得癢癢,“呀呀”地晃著兩條小胖腿,哈下-身子又想和他玩。男孩子都愛淘氣,這哥兒兩個一纏上,往后可就扯不開了。
其實要論私心,李嬤嬤也希望能把孩子光明正大地抱出去。她是從小看著楚鄒和陸梨長大的,倆個一塊在皇后坤寧宮里讀書寫字,一個滿臉倨傲不愛搭理、卻又不時地教她這管她那,一個心兒魂兒都沾他身上,看不懂字一緊張把書都拿倒了,那是真真正正的青馬竹馬兩小無猜,怎么天老爺偏就給了這樣一個身份死局。
當年皇帝在皇后去世后,內心很是孤獨消寂了幾年,后宮接連無所出,只有一個沈妃能偶得圣眷。錦秀就是在那樣一個環境下,憑著一介宮女的身份正好入了皇帝的心。也許并沒有幾分愛,只不過剛好他在最孤寂的時候填補了空缺。但這些年幾經起伏盛眷不衰,父子二個因此生生離心,好容易才有了這個轉機,這當口若把孩子抱出去,等于又把太子推上了風口浪尖。甭說那幫損公肥私的朝臣,就是幾個王府里的王爺也不可能會容這個孩子好過。
也不曉得怎么就被老三的兒子撞見了,李嬤嬤憐愛地拍拍小天佑的背,應道:“可不能抱出去,抱出去下回就見不著弟弟了,恪世子可千萬要守口如瓶。”
她保養得宜,言語里總是帶著宮廷的持重,楚恪聽得一唬一唬的,問:“為什么?”忽而眼珠子咕嚕一轉,又自顧自道:“我曉得了,因為皇爺爺不喜歡他,還把怒泥關起來。”
可不是不喜歡么?大奕王朝最忌宮廷穢-亂,這就是他堂兄妹二個亂了常綱生下的孩子,皇帝能容得下?
李嬤嬤因為皇后的緣故,從來不去說一句皇帝的不是。只疼愛地摸摸楚恪的臉蛋:“孩子的心眼最是明-慧,大人的事兒也瞞不住你。”一邊說著一邊把小天佑抱坐在膝上,端起碗兒喂米糊。
楚恪跟著舔了下小嘴,便明白這是個藏起來養的寶寶了。他就勾住天佑的小手,也疼愛道:“我不說,我是哥哥,我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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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話里唱:“二十四,掃房舍。二十五,糊窗紙。二十六,蒸饅頭。”宮里頭可比外頭要早一步,臘八一過就開始馬不停蹄籌備起來。今歲東宮太子復立,江南大豐收,連那十幾萬匹布的銷路都被太子爺搞掂了,年后還有兩場大喜事,這個年可要辦得精彩一些。
承乾宮里,康妃錦秀坐在妝臺前不高興。張貴妃自個頭疼不濟,卻把事兒派給咸福宮里的莊嬪孫凡真去辦,孫凡真到底大家大戶出來的千金小姐,主意多,門路廣,出了不少個點子——
大年三十吃餃子,哪個嬪妃、小主的餃子餡里有福字,誰就得萬歲爺三天駕幸;元宵節賞花燈猜謎,各宮門口擺擂臺,到那天闔宮的太監宮女都可以參加,哪個宮里奴才打下的擂臺多,就可到乾清宮皇帝那頭替主子領賞賜。具體賞的什么,就看萬歲爺的心情,連著慈寧宮那頭的老太妃都有份。這兩主意一出,無論主子、奴才、老一輩的,誰都能跟著沾了光,可不,好人全給她一人做了,萬歲爺聽了還圖熱鬧。可她一個嬪,她夠這個格?
清早陽光融融,錦秀坐在金黃的銅鏡前,那篦子梳著頭發,怎的一連氣梳斷下來好幾根。扯了扯斷發,語氣就不友善,問香蘭:“皇上這會子人在哪?本宮這一頭青絲,從前可最得他喜歡,近陣兒也沒少注意保養,倒顯枯糙了。”
香蘭伺候在一旁,連忙奉承道:“回娘娘,今兒天晴,萬歲爺正在御花園里小憩,幾個主位娘娘都在。冬天干冷,都這么抱怨來著,回頭奴婢給娘娘加幾盆水植養養濕氣就好了。”
錦秀聽了便起身往廣生左門下出去。
……
難得晴天好,兩旁和風暖陽,萬春亭里絲竹聲輕幽,是樂坊的女工在撫琴。廊下幾個年幼的皇子公主在數螞蟻,時而傳來幾聲稚嫩的笑語。本朝天子廣開枝葉,后宮子嗣頗豐,籠統一算公主排到第七、皇子排到十二,加起來得有十九了,都是蓬勃朝氣。
“咳咳……”皇帝端坐在正中的錦椅上,時不時溢出幾聲咳嗽。過年就四十有四的楚昂,臉龐依舊是那般英雋,骨子里油然而生的清貴,卻從膚色里微微顯出來幾許青灰的倦憊。
自從去年大病了一場,今年一入冬就咳。
德妃在旁聽了,不由體恤道:“冬日天寒,皇上仔細龍體安泰,夜里頭別秉燭太晚,眼下太子爺回來,許多事兒正可以交給殿下去辦。”
張貴妃想起自個的老二,聽了就酸溜溜:“倒真是交給太子了,如今這朝堂和后宮,哪兒不是太子的人。進宮稟事的不去養心殿,直往他寧壽宮里拐,本宮這里想換批炭吧,打發人去問,徐太監也不在了,一撥子老人被他換了新面孔,要個炭也不買臉,瞧這差事辦得妙。”
呵,她景仁宮里勾搭柴炭司,每年冬天都合伙克扣貪贓,這事兒也好在這叫冤。
錦秀一襲玫紫宮裙款款而來,聽了這話不由扯嘴角。但也唯有在對待太子的事上,她和張貴妃才能夠站到一致了。她是沒想到楚鄒去一趟浙江回來,手段竟能犀利如此的。當初借著滑胎謀算了一把,原只當他必將又一蹶不振,不料小子竟是破釜沉舟青云直上,更把陸梨丟去了一邊,這是她所沒有想到的。
人最怕的就是心無掛念,一無掛念便意味著捏不著軟肋。
想到戚世忠連日的要挾與抱怨,錦秀眼底一暗,偏含笑啟口道:“貴妃姐姐這話說得就不對了,太子爺如今一改往日消沉,能這般力挽狂瀾,本應是件值得高興的好事。這是中宮的恩惠普照,皇上也算對皇后娘娘當年的遺囑有交代了,皇上您說是與不是?”
小九楚鄎一直屏著呼吸坐在一旁,最怕就是四哥與父皇的關系又被挑唆,聽錦秀這般圓場頓時舒了一口氣,附和道:“四哥一直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