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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鄒默思片刻,又想起一事:“陸展鵬那頭進展得如何?”
小榛子答說:“半年前就進京了,白-蓮教舵主司馬楠看重了他的忠勇,收在名下做了義子。暗里有打聽過陸梨的消息,聽說爺給他家里平反了冤案,又有招安的意愿,看那邊似也不反對?!?
楚鄒就說:“那便也在中間周旋一面,就說爺想與他們做樁大生意?!?
小榛子又答是,主仆二個一前一后穿過落雪出了咸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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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鄒是在初六那天見到的小寶寶。初一祭天大典,直到初三都在前朝忙碌,一直忍著沒去關注這件事。
除夕夜楚恪提點過一回,見小四叔似乎沒上心,后來隔二天,又在腰帶上掛了個小木鈴,咕嚕咕嚕著在楚鄒跟前晃。
那小木鈴是啥?天欽元年八月秋老虎作祟,歪肩膀老太監陸安海把三個多月的小麟子藏起來,他去乾西四所找,兄弟三個在門外撕了一場架,把門板子給震榻了。里頭蒼蠅子盯著發霉的破糕點嗡嗡亂飛,鬧鬼哩。母后在坤寧宮里設法場,他手上搖著床底下撿到的木鈴鐺裝神仙,后來被老二偷走了,方卜廉課上還抖著跟自己擠眼示威。
楚鄒便問:“哪兒來的?”
楚恪嘟嘴巴:“吳老太監給的?!?
宮墻下一代新人來了一代老人又去,當年冷酷威風的吳大掌事,現年也成別人口中的“吳老太監”了。這趟回來倒是奇怪,從來不愛與人交道的李嬤嬤與吳全有,兩個倒是跑得勤了。
楚鄒腦中靈光一閃,忽然試探:“是小柚子搖的么?”
楚恪一緊張,沒應話,吧嗒著腳丫子自個玩兒去了。楚鄒就默默地存在了心底。
初六那天早上雪后初晴,他便獨自去了趟西六宮。僻靜的撫辰院外紅門輕掩,大約誰人剛出去,還未來得及關緊。他在甬巷上站了站,便推開門走進去。里頭阿云正在掃灑,看見他一襲玄色蟠龍袍站在那里,緊張得連忙跪地磕頭。
楚鄒讓別打擾,兀自往后院走。
“嘛、嘛~”
“咔~~”
那后院左偏廂的門開著,正當中的羅漢榻上圍著木柵欄,人還未近,便聽見奶聲奶氣的嬰兒稚語。他心頭一緊,看見有個小奶娃正坐在里頭,獨自撥著自己的羅漢木雕,大約八-九個月大,穿著靛藍緞的小棉褂子,底下包著一團尿布,粉胖粉胖的,很是可愛討喜。
陽光打照在楚鄒頎長的身軀上,也像暈開了一層光芒,小天佑微一錯目,便被吸引了看過來。
那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楚鄒一眼就能找見陸梨和自己的影子。他的心弦便震顫,內疚與自責,無可彌補的虧欠,便只是僵硬地站著,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
小天佑愣愣地盯著外頭的陌生來客,那樣的年輕俊逸,鳳目中有憐愛,有深深眷戀,像爸爸。他就像是自來熟的,忽而扶著欄桿站起來,嗚嗚地伸出小手,想討楚鄒的抱。
楚鄒眼眶一澀,連忙幾步進去,兜著他抱起來,問:“可會叫爹嗎?”
“嘛、嘛……”小天佑卯著小嘴巴,口水星子都噗出來了。楚鄒忽而好笑,抓著他的小手在口中含了含,淡淡的奶香,要人的命了。他的嗓音便有些哽咽,齜牙道:“那丫頭果真是天下第一孬壞,愣生生把我爺兒倆拆開,欠爺的收拾。”
回去的路上,楚鄒便拐去了公主所。
尚服局送來了第一道工序的新娘喜服,叫陸梨試試尺寸合不合身。倘若是合身,便要交去繡工坊給繡娘們層層上花樣。
陸梨綰著垂鬟髻,簡單地插一株寶藍色的花簪,俏靈靈地站在銅鏡前。眉不畫自翠,唇不點自紅,美目盼兮,千嬌百媚。楚鄒站在外頭看著,陸梨側著臉也不曉得有沒有發現他。他瞧著她在里頭兀自陶醉,明明滿心里都是氣郁,怎的精致嘴角卻上揚了揚——
世間最口是心非莫過于此女,不是說和自己犯惡心么,既惡心了做甚么又生下來添堵?
第201章 『玖叁』上元春回(上)
楚鄒去撫辰院的那當口, 李嬤嬤恰巧出了院子, 楚鄒就沒讓阿云說自己來過。
他是怎樣也沒料到,陸梨會在悄不覺的情況下,給自己生下來這么個沉甸甸的小冤家。兜著小天佑在懷里,胳膊腿子短短的, 軟乎乎的,他用手掌掂了掂腳丫子,小天佑就配合地晃一晃。
像是很著迷爹爹,仰著漂亮的小臉蛋“咕嘟嘟”地和楚鄒說話,楚鄒把他放回床上, 他立刻便蠕著腿爬過來, 生怕他離開。等到楚鄒走到后院門檻,就快要跨出去的那一刻, 忽然回頭一看,就聽見小天佑扶著木柵欄叫了一聲“吧、吧!”
鼓著小腮幫,口水星子又噴出來了, 叫了多少個“嘛、嘛”, 臨走好費盡才蹦出這么一句,這是和那丫頭有多黏糊呢。
那一刻, 與陸梨少小長大的一幕幕便從楚鄒的腦海里迅速掠過, 他猜都不用猜就能知道,沒娘的陸梨有多寶貝這個兒子。那種當爹的感覺,便叫他的心底似有些什么忽然間就變狠了。
阿云不說,陸梨便蒙在鼓里, 并不知道被楚鄒發現。因為不好往李嬤嬤那常跑,都是隔二隔三的去看一看。過個年她也十六了,與宋玉柔同齡,三公主楚湄也十四了,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但是宋家那頭卻一直沒有什么動靜。
滿京城的都知道宋家那小子緊著三公主,小時候好幾個世子惦記著楚湄的時候,宋玉柔是嘴上裝作最不屑的那一個,但在背地里卻又是送烏龜送小零嘴、又是死皮白賴地蹭到她跟前礙眼,等到哥幾個終于回過神來的時候,楚湄已經只搭理他一個了。
聽說從過年起就在家里裝病,一會兒不思飲食,一會兒又說怕是神佛得召我去出家了,出家了倒好,頭發一剃誰也甭惦記。這是明里暗里地逼著大人給自己去宮里說親呢,他那心窩眼子彎彎繞繞,也就幾個最親的人能摸得透他。
施淑妃是在大年初四那天去找的楚昂。除了楚昂剛進宮繼位的那一年,淑妃因為熬不住太久的冷落主動喊了楚昂一次,這還是十六年后的頭一回。乾清宮的漢白玉臺基上,楚昂看見她一襲藕色褙子信步款款過來,是頗有些意外的,眼神甚至有些受寵若驚的暖意。在正殿里坐了一會,初七那天楚昂就招宋巖夫婦進宮了,宋巖留在乾清宮里說話,楚妙帶著仆從去了淑妃的永和宮。
那天是個晴好天,兩個同是三十好幾的婦人,膚容保養的都甚得宜。坐在窗子邊上,淑妃對楚妙說:“這是我們湄兒親自曬的桂花,冬日里加些黑糖泡上,香味馥郁,醒脾暖胃,對女人氣血尤其補益,你嘗嘗?!?
她這樣特意褒獎著自己的女兒,顯見得是有意結親家了,但姿態端芳,言辭笑談間卻也是不亢不卑,為著愛女出嫁后不受婆家的輕待。
宋家的名望在京中可是排第二就沒人敢排第一的,楚妙自個本來也就出自皇親,因此并不巴結。只笑笑地接過茶碗,看了眼邊上清俏白凈的楚湄,也沒說什么。
但只這一瞥,卻看到了陸梨腰帶上的三角玉佩。她將將地愣一愣,后便揩起來,問陸梨是哪兒來的,說瞧著有些年頭了。
陸梨因為一直以為哥哥出生便已死去,平日戴著這玉佩并無多想,便隨口答她:“是先頭一個老宮人走的時候送的,不值當,就是一份情誼。”
楚妙聽了,目光閃爍地笑笑說:“倒也算精致。”
出來的時候便和宋巖說了這件事,說兩個的玉佩一模一樣,瞧著像一塊掰成的兩枚,這個婚事恐怕不能答應,答應就是害了倆孩子。
尋思著又道:“玉柔也不知是否曉得了,去年隨圣駕西苑避暑時,有天從林子里回來便到處翻找。先前叫他戴著不愛聽,后來倒是日日壓在枕頭底下枕著了,那孩子心思重,只怕知道了他也是悶著不會說。”
當年孩子是在隆豐皇帝駕崩的夜里出世的,那會兒和尚喇嘛們都在乾清宮里唱經,便在宮外頭的水里拾去了也情有可原。再一回想,宋玉柔與陸梨小時候在宮里可沒少被人說相像,后來隨著年歲的長大才漸漸不一樣起來。一席話只聽得宋巖魁梧的身軀一滯,這是他頭一回聽到的這個。
當年他與那個嬌斂的高麗貢女,確然是一場久曠的情迷,也可以說是他對她的情-欲作祟,相遇也是心存預謀。但他萬沒想到樸玉兒會在身后給自己留下這一雙骨肉,倘若所言是實,那便真是自己造下的孽了。
只這結局宋巖是不愿細聽的,無論是栽給隆豐帝,還是樸玉兒,他都不希望被宋玉柔知道??梢哉f這個男孩在楚妙的心里,是對當年那個早殤小兒的替代,宋玉柔也只能自以為是楚妙的兒子,和高麗那個女子沒有絲毫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