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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載云南總兵宋巖死于文宗六年,時值邊陲幾個附庸國聯盟反叛,那是一場尸橫遍野的顛覆之戰,最終大奕王朝以五千余殘兵戰勝敵-軍三萬亂-黨。然而在最后的一場收復大戰中,總兵宋大人不慎身負暗箭,因箭頭帶毒,終不治身亡,死時正滿五十歲。
尸首于云南運往京城,性情仁賢的文宗感念他多年立下戰功,追封其為輔國公。因長子玉柔閑散游歷,遂將爵位襲于次子,意即第四子玉成。因為常年邊關棲風露宿,宋大人原本在京中怡養上乘的容貌,變得風塵累累,幾畫刀傷,夫人楚妙見到后頓然哀慟不已,其后長居寺廟直至年邁歸西。是個福祿長壽的女人,一段夫妻恩愛讓人廣為嘆慨,是為后話。
陸梨對宋巖存留過的最后記憶,是在他出發前,曾來過宮里面圣了一趟。彼時宮中剛經歷過一場大喪,一切從剛從悲痛中緩和過來,楚恪正領著小柚子在德妃宮里玩耍,施淑妃也聚在一塊兒逗趣,延禧宮里其樂融融的,兩個主位娘娘心里惦記陸梨,便派人傳話,叫把三個小的也抱過去瞧瞧。陸梨讓小翠先把元寶和元壽抱上,自己等小丫頭睡醒了這便晚一步過去。
懷里六個月的蓁兒臉蛋粉粉的,嘟著櫻桃小嘴,安靜而新奇地瞅著宮墻。小手兒攥個粉色的小花鼓,一路在西一長街的甬道上叮咚叮咚,忽而掉在地上,陸梨正要叫婢女撿起,便瞧見宋巖從前頭的養心門里跨出來。
魁梧的身軀,襯著一品武官的仙鶴公服,那陣子聽說他的夫人正與他置氣,他寵妻愛子的名聲在京城是響當當的,雋朗的臉龐上難掩愁緒。許多年后陸梨模糊回憶,宋巖那天的表情應該是柔和的,不似平素一般嚴肅。不然小丫頭也不會撲過去,“吶吶”地想要討他抱。
軟乎乎的小奶娃抱在懷里,稚嫩的皮膚擦著中年男子的面頰,帶著清淡的花香。是陸梨給涂的春天防干裂的嬰兒霜。叫宋巖不自覺又想起,許多年前那個箍著自己渴望尋求依托的嬌柔女人,他內心久違的某一處便被觸動。
他不該沾她。
沉著嗓子問陸梨:“這就是小郡主了?叫什么名字?”
陸梨答他:“是,太子爺先給起了大名兒,叫楚蓁。”
她想到樸玉兒,在宋巖的跟前便有些不經意的生分和疏離,也不知道要與他說什么。
宋巖便道:“這季節風邪,出門給戴個小斗篷,仔細被吹著涼了。”說著便把閨女還到她手上。
陸梨接過來,這就是她對他的最后影像了,記得他曾抱過自己六個月的女兒。其余努力回想,似乎都難能記得其他。
不像宋玉柔,回憶起來總能說出一大串,比如父子兩個比釣魚,他嫌自個兒的釣得小,宋巖把最大的一只賞給他提回去;要么便是調皮打碎了楚妙的鐲子,怕惹娘親生氣,宋巖替他擋下來,耐著脾氣笑呵呵挨了楚妙的三天念叨,又給她買了個更好的補回去。諸如此類的,都是一些生活小細節,多少年他也記得清清楚楚,可見對這個父親的感情。
文宗十年的時候宋玉妍與高麗王李仁允回大奕省親,那會兒宋玉妍已經是王后了,王長子也已十多歲,再提起當初的泰慶王楚鄺時,妝容端莊的臉上已經是一種平淡與惘惘然。兩兄妹坐在一塊兒回憶爹,宋玉妍說得都不及宋玉柔多。陸梨坐在旁邊若無其事地聽著,聽了臉上便只是笑,他兩個也沒看出來有什么。
當然,這些也都是后話了。
話往回說,自戚世忠被五馬分尸后,下一個等著的就該輪到康妃江錦秀了。朝臣們的奏折雖不斷,但這回可不比從前逼廢太子那么嗆。隆豐帝十二歲繼位登基,在位二十六年間國家大小起伏不斷,雖沒有大建樹,可也是為國為民操心勞力,活活累死在龍椅上。倘若萬禧是因為敵對政黨等原因,被楚昂暗中謀殺便罷了,畢竟皇帝殺幾個親戚哪朝哪代都有。可隆豐的正宮皇后被一個前朝宮女毒死,這罪過可就大不一樣了,按律按祖制家法夠殺她康妃一百回還不止。這回連一貫愛生事的慶王、肅王等幾個王爺府也都保持得很沉默,端看他皇帝楚昂如何處置。
楚昂自丙午日大典之后便搬出了乾清宮,數日除卻上早朝,其余吃喝住行與辦公都在遵義門里的養心殿。就如同當初孫皇后剛去世時候,只偶爾叫宮女太監把小十二或七公主抱至身邊逗一逗,其余幾不再關顧后宮。
那些天咳得很嚴重,藥膳是御藥房送去的,沒有叫李嬤嬤也沒有再吩咐錦秀。終日板著張冷清的雋臉,一個人端坐在仁和正中的牌匾下,時不時發出幾聲沉啞的干咳,敬事房的也不敢前去呈盤子。
只有張福或是小路子靠近御前伺候,心中不禁默默感嘆,這東西六宮里,也就唯有皇后一人,是可以不計權謀不計得失與利害,讓皇上心無旁騖相處的,也或者還有一個,可那位“何”當年去得太早,誰也猜不到以后。好容易來了個大宮女,以為可以依從本心,結果了了了了,十多年卻是一場算計的騙局。他給她的榮寵,是與這后宮哪一個正經選秀進來的主子都不一樣的,本就是個清貴冷薄之人,豈容龍顏被冒犯?冒犯了便不得好下場。
宮里頭都猜這回江錦秀要完蛋了,皇帝暫時不發落,不定在醞釀著什么,又或者去給萬禧填土,永生永世做個不得超生的守墳鬼也未必。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修改了一下,加了幾百字哦~
第219章 『壹壹壹』寧靜別離(加字)
等了小半個月不見發落, 肅王與慶王終于耐不住, 又趕在下早朝的當口把楚昂堵中極殿前嗆了一頓。楚昂沒予置理,不論后來繼位是不是偶然,最初中宮嫡出的皇太子,本就是他楚昂自己。
四月十三那天, 在養心殿召皇九子楚鄎說話。楚鄎雙手匍地跪在殿中央,楚昂一襲明黃升龍袍坐于正首龍椅上,問楚鄎:“怪父皇嗎?你母后去世之后,父皇終日應付前朝,疏于內宮管束, 讓你吃了不少的委屈, 他年卻是無言面對你母后了。”
清瘦的臉龐上寫著自責,語氣里是憂傷, 他又復了孤寡之上的寂寞。
楚鄎抬頭看,不禁滿心憐恤,這是他最依賴和摯愛的父皇, 在他短暫的年歲里, 他給予他的回憶,許多都是一個人枯坐在黃匾之下, 默默批閱奏折的幽萋影像。
楚鄎輕咬著嘴角:“父皇心系蒼生, 廢寢忘食,日理萬機,不應自責。這一切是兒臣的錯,兒臣是非不辨偏聽偏信, 讓父皇與四哥多生困擾,兒臣心有愧而不知言表焉。”
他這些日子除卻功課,其余皆在圣濟殿里看書,或在武亭練箭,出乎楚昂先前擔心之外的平靜。那十一歲的臉上,已經勾勒出楚氏皇族應有的沉冷了。
想到皇后留下的這個幼子,小小在景仁宮里不能言不能道的疼癢與哭啼,還有其后的那些眼傷和算計。楚昂看著是心疼的,便感慨道:“你四哥秉性乖戾,便無有這些事,也會有別的事,這些原不怪你。”又道:“四月十九日,江南道巡撫述職回鄉,你一直也想出宮去看看,這次便隨他出去散散心,在外頭歷練兩年再回來吧。”
這陣子宮里風聲緊迫,什么猜想都有,他在這時候打發楚鄎走,言下之意不用多猜。
楚鄎聽了,只是乖覺地叩頭伏面道:“兒臣,謹遵父皇旨意。”
天欽十七年四月,孝慈敬皇后與奕仁宗皇帝最寶貴的皇九子楚鄎,便是自縊于這年這月的十八日凌晨。
或者沒有人能體會這個集滿身榮寵圣眷的皇子,為何要選擇走上這一條路,但楚鄎終究是把自己掛在了搖搖晃晃的白綾上。
在楚鄎死的前天,也就是四月十六日,他去了一趟許多不曾光顧的承乾宮。
那會兒錦秀的宮里已經十分蕭條了,宮人們能跑的都已托關系使銀子調了崗,調不動的太監便偷點值錢物件逃出宮,剩下的唯僅幾個或老或小沒有門路的宮婢,往昔的光華燦爛如過眼云煙消寂。
楚鄎跨進廣生左門時,正看見個宮女抱著水壺和金簪子走出來,問其意,宮女答江妃近日倦怠喜酸甜,讓去弄點兒荔枝糖漿。
連弄點兒糖漿都要靠賄賂金簪子使門路……
想到一個月前的尚且錦衣玉食,楚鄎看得心頭一揪,沒說什么話,抬腳跨進了二道門。
錦秀那會兒正坐在羅漢榻上失神,叫宮女伺候水喝,嫌棄水溫太高甜也不夠甜,叫換。
宮女站著不動,只面無表情地慢聲答:“已經晾過許久了,加的也是桂花蜜。”
“什么桂花蜜?我要的是帶點酸味兒的青荔枝蜜,給我換這個。”
又悠悠道:“你是不是這就看不上本宮了?甭說皇上還沒有發話,小九爺也沒吱聲,本宮有沒有起復的機會還不知道,就現在,我也一樣能讓你從這宮里頭消失。”
她興許心中還對父皇存著一系期望,臉上依舊畫著精致的妝容。下頜與手面卻是有些許浮腫了,應該是心不在自身,并未覺察。可楚鄎記性好,還記得三年前的那個春天,她也一樣喜食酸中帶甜的荔枝,也一樣下頜看著有些圓潤,后面便開始藏和掩還有哄自己喝湯……
楚鄎沒有張口,只是板著條直的身子站在院當中看著。
荔枝蜜?前頭半夜里發瘋,自個把一櫥柜東西都掃了,連這點桂花蜜都是討御膳房小太監的臉子弄來的,上哪兒去給她調荔枝味?宮女不情不愿地轉身去換水,心里頭知道了她身子的變化,可也陰著兩眼打量著不提醒她。
錦秀待人一離開,臉上卻頓時復了潸然,只是不停擼著捻著腕上的一枚翡翠鐲子,胸口喘息著,顯得焦慮又凄惶。
那鐲子楚鄎還記得,是在自己六歲的那年父皇送給她的。那一年是四哥被廢的第二年,遼東戰亂不定,江南水患**,父皇殫精竭慮徹夜難眠,六歲的他某天晚上做了一首《山河安哉》的詩,難得讓父皇散開了幾許愁容。
對于自己的每一點進步,父皇都會倍感欣慰,似乎是把這當做對母后的一種告慰。彼時錦秀正在邊上研墨,父皇便叫張福賜了她一對冰糯飄綠的名貴翡翠香妃鐲,感念她對自己的盡心教養。本是一對,其中的一枚在她滑胎之后悄悄埋進了后院的花壇里。
楚鄎想,那枚鐲子,應該是她對那個骨肉的一種緬懷或追憐。錦秀應該是真的愛他的父皇,因為愛父皇,所以偷懷了骨肉,又因為怕失去父皇,而又自己舍棄了那塊骨肉。但父皇卻是不可能再見她,她的名字也不會再有宮人在父皇的耳側提及,父皇命他出宮二年,二年回來后這宮廷便又是舊貌換新顏,從前的故事被朱漆的紅墻抹除干凈,一切再回想都好似夢也幻也、像不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