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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發出去顏未就料到結局,多半還是不會收到回音。
她放下手機, 起身接了杯溫水。
前段時間的心理咨詢結果不算糟糕, 魏念之讓她放寬心,多休息,開了點調理的藥,很貼心地在每一個藥瓶上都幫她標注了服用劑量,再約定一到兩周去莊園一趟, 就結束了診療。
顏未服了藥, 藥效來得很快, 大腦放空,昏昏欲睡,她閉上眼, 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鬧鈴震動把她吵醒,顏未摸到手機,先關了鬧鐘, 然后才看到信箱里有一封未讀短信。
江幼怡:明天早上九點,歡樂谷,我在公交站等你。
短信接收時間是十分鐘前。
死水般幽寂的心湖突然落進一枚石子,粼粼波光延綿不絕地蕩漾開去。
今天24號,是周六,顏未放下手機后坐在床上發了十分鐘呆,周曉曉問她早餐想吃什么,主動說要幫她帶, 她搖頭謝絕了周曉曉的好意,爬下床找出一包泡面敷衍了早餐。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老師留的周末作業昨天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到了今天晚上九點依然攤在那兒沒有動筆。
顏未開始挑選明天出行要穿的衣服,試了又試,總找不到合心意的。
她有點著急,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著急,焦躁的情緒來得毫無道理,左右著她的心情。
最后,伏在盥洗臺上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她終于找到了原因。
是那一塊疤。
丑陋的傷疤爬在臉上,殘忍打破她精心的布置,叫服飾和妝容剎那間黯然失色。
她曾以為她能坦然接受,可事實上,她的自信和驕傲正在不覺間偷偷消耗,隨便一點小事都能打擊到她,這塊疤竟已鮮明到她自己都不愿正視的地步了。
顏未挫敗地垂下頭,捂住臉,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去。
她冷靜回想魏念之給她的建議,一邊深呼吸,一邊放空思緒,有意識地,自主從低落的情緒中掙扎著抽離。
至少明天的約會,不能讓江幼怡看出什么來。
晚上入睡前,顏未又給江幼怡發了條短信
:平安節快樂,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兩分鐘后,收到回信,是一張照片。
扎了拉花的紅蘋果表面貼了張淺粉色的心形便簽,便簽上用藍色簽字筆畫了一張笑臉。
圣誕節天公不作美,天不亮就開始下雨,雨絲里夾雜著細密的冰晶,寒風無情吹刮著樹木光禿禿地枝干,將為數不多的幾片黃葉也吹落下來。
臨到出門時雨也沒停,顏未撐著江幼怡給她那把周邊傘走出校門,這個時間,公交車站只有她一個人。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襯衫,搭配卡其色連帽衛衣和深灰小腳牛仔褲,腳下是一雙厚底的白板鞋。
十七歲,最好的年紀。
即便心日漸枯萎,但在打扮上還是要讓自己看起來別太頹廢。
公交車迎著雨幕行來,車頂上罩了層朦朧的水邊。
下雨天路上車多,到時比預計的時間晚了十分鐘,顏未透過車窗看向站臺,即便是歡樂谷,在這樣的鬼天氣也少了很多游客。
等她的人正雙手插兜,塞著耳機聽音樂。
江幼怡頭發長長了,原先的齊耳短發長到接近衣領的位置,用小皮筋扎起來,在后腦勺束起一個小小的發揪,前額劉海稍微修剪過,分成兩側,隨性地垂在鬢邊。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夾克,拉鏈敞開,露出里面灰色高領打底衫和淺灰色的v領馬甲,搭配海藻綠的工裝褲,踏一雙圓頭短皮靴。
今天也是個性感十足的小江同學。
車門打開,昏昏欲睡的江幼怡似有所感,一抬頭,視線和正要下車的顏未遙遙相撞。
她臉上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和以往每回相見一模一樣。
顏未走到她身邊,撐起傘:等多久了?
幾分鐘,我也剛到。江幼怡自然而然鉆進她的傘底,取下一只耳機塞進她的耳朵里。
柔和的音樂聲舒緩著情緒,誰也沒說出那句好久不見,她們的默契仿佛還停留在昨天,撐著同一把傘,漫步走在雨霧中,好像冷風都有了幾分人情的溫度。
只是,走在身邊的人,比夏天消瘦好多。
上一首歌接近尾聲,短暫的停頓切割,響起下一首歌的前奏。
熟悉的旋律,刻在彼此最珍貴的回憶里。
顏未偏了偏上
身,肩撞上江幼怡的肩,頭碰上江幼怡的頭。
江幼怡笑:你在干什么?
在想你。
疑似情話的語句脫口而出,聽的人愣住了,說的人也不好意思地抿起唇。
江幼怡眉眼微彎,沒接這句話,看著籠罩在雨幕中比往日靜謐許多的游樂場,視線越過高低錯落的設施,落在最遠處那座高大的圓輪上。
我們去坐摩天輪吧。
上次六一,她們來歡樂谷,原本也計劃要坐摩天輪的。
可世事難料,她們就那么錯過了,沒想到那時所想的下一次終于實現時,竟已隔了大半年。
這半年里,發生了好多事,現在細想,只覺得惆悵。
盡管是雨天,但時值圣誕節,開園后不久,游人也漸漸多起來。
像為了了結心愿,又或者是全某種執念,顏未和江幼怡入園后直奔摩天輪,掠過前面刺激驚險的項目,節省了大量游園的時間,僅僅排了十分鐘的隊就輪到她們。
座艙兩側都有座位,入艙后她們面對面坐著,卻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
透過四面玻璃窗,可以望見外面的風景,隨著摩天輪緩緩向上攀升,地面的景物越來越小,游樂園的全景在視野中收縮,穿過朦朧的雨霧,還能看見遠處環繞的高樓。
顏未想起一個關于摩天輪的傳說。
一塊兒乘坐摩天輪的戀人最終都會以分手告終,可如果,當摩天輪升到頂端時與心愛的人接吻,不管未來多少挫折,她們都能在一起。
這個念頭剛升起來,她便搖了搖頭,心里有些好笑,暗自腹誹,她和江幼怡還不是戀人,在意這些荒謬無稽的都市傳說,未免想太多。
可若不在意,又為什么要執著于摩天輪呢?
顏未回頭,與一道視線對上。
江幼怡正望著她。
怎么了?顏未語氣帶笑,試圖讓氣氛輕松一些,這么看我?
江幼怡沒回答,仍直直看著她,許久才輕喚她:顏未。
等判決結果出來,我就要出國了,情況好的話可能一兩年,如果不好,說不準什么時候她沒說完,但顏未明白她這句話什么意思。
座艙里陷入良久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