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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字據看似簡單,實則掐住了呂老太太的命門。顧家十畝地,她就是自己留兩畝,還有八畝。大房三房一家四畝,一點不給二房,說到哪里都不占理。
便是人家不能種,還不能賣嗎?
而且看老太婆這嘴臉,分明是想把二房趕出去,然后和大房三房還住在一塊兒。可是現在要求立字據,就得掰扯清楚,大房占多少,三房占多少。一旦要掰扯清楚,呂老太太自己藏起來的銀錢就瞞不住。
顧大富眼珠子滴溜溜轉,還在想怎么整,周氏就先說話了:“二郎這主意好,一次分清,也免得以后麻煩?!?
呂老太太跟她允諾了,只要大房三房不分開,就讓大山當家,以后田地出息和銀錢都歸大房,可是這“以后”是什么時候?就看老太婆這身子骨,她恐怕得熬到名祖的兒子娶妻。
而且這家里,現在就只有大山能干活了。呂老太太自不必提,周氏成親快二十年,太清楚顧大富是個什么德性了,那是只有出的沒有進的。以后顧大富再生孩子,不得讓他們大房養著?
就該趁機會分清楚了!
她愿意養婆婆,可不愿意養小叔子和小叔子一家!
周氏說完,呂老太太就黑了臉,心中暗罵這兒媳婦貪心不足。
“就這么點家當,三兩句說說就分了,立什么字據?”呂老太太含糊道,又對顧大山使眼色。
然而顧大山向來沒什么主意,又和周氏一起過了快二十年,深知自己婆娘雖然各種不好,但對他和兒子不賴,這會兒接收到呂老太太的信號也沒說話,嘿嘿訕笑。
呂老太太堅持直接分家不立字據,周氏要求分清楚以后也好贍養老人,顧玉成則說我們二房分得少,就這么點要求,您要還不答應咱就多請幾個人來評評理。
呂老太太和大兒媳婦的短暫結盟土崩瓦解,三方各執一詞,誰也不肯相讓。
見此情景,劉老頭和王發財出去商量了下,然后就將呂老太太和顧大山是周氏先后叫到院子里,分別低語一番,最后叫了顧玉成,問他現在什么打算。
顧玉成對二人行了一禮,再抬頭已經紅了眼圈,哽咽道:“有勞兩位伯伯了,我人小言輕,本不該跟奶奶爭執,可是上有寡母,下有幼妹,實在沒有辦法了!”
“我父親在世的時候,每天勤勤懇懇勞作,我娘不是做家事,就是繡花去賣,每年也得一二兩銀子交給奶奶??墒乾F在……”
顧玉成用力抹了把臉,眼淚滾滾而下,他再也說不下去,只是站著默默垂淚,越發顯得孤苦無依。
劉老頭拍了拍顧玉成瘦弱的肩膀,讓他先回屋,然后對王發財道:“都說莫欺少年窮,今天這事兒,看來還得咱們費力啊。”
多年合作,王發財一聽就知道他什么意思,猶豫片刻,也點了頭。
前幾天還是志氣高昂的油鍋二郎,今天就哭得不行,到底還是個半大小子啊。
二人拿定主意,又返回屋里調停,終于取得了折中的法子,將這家當分了個清楚——
呂老太太既然說了銀錢不多,也不愿意拿出來,那就沒有強逼的,只好作罷。余下的,田地是大房四畝半,三房四畝半,呂老太太自己占一畝,平常讓大房種。
顧家院子也跟著分了,堂屋和原來大房的屋子都歸大房,原來二房的屋子則歸三房,兩個小耳房,一家一個,唯一的一頭牛,兩家一起養著。
二房不要地了,就由大房和三房把兩畝地地的銀子給顧玉成,一共八兩。呂老太太本來不想出錢,被劉老頭給勸住了,“這可是要立字據留證據的,你這么對大河留下的孤兒寡母,以后能在溪口村抬起頭嗎?”
她又想讓大房出錢,被周氏一句“小叔咋樣不知道,我們大房掙的錢可都交給娘了”給堵了回來,不情不愿地拿了銀子。
頂著村長和里正的目光,又抓了兩貫錢添進去,權做貼補。
至于字據,因為呂老太太強烈反對,就只寫了一份,由她自己收好。
二房的住處也有了安排,去年冬天溪口村死了一個老鰥夫,留下一棟帶小院子的茅草屋,本來是要歸在村里的,現在可以給二房住一年。
租金嘛,就由顧大富出。
顧大富雖有點私房,還是向親娘求助,呂老太太于是又出了半貫錢,肉疼得臉都皺成一團。
王發財和劉老頭收了租金,又在顧家吃了一頓好飯好菜,下午就幫著把一應手續辦好了。
這里沒有戶口本,但有個類似的戶口簿,顧玉成領了一頁,將自己的手印按上去,又交給村長收起來。
從此之后,他就從顧家二郎,變成獨立門戶的顧玉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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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院子里,周氏和顧大富還在熱鬧爭吵的時候,顧玉成已經帶著王婉貞和小黑丫頭搬到了村東頭的茅草屋,又借了推車,將糧食推過來。
糧食這東西藏不住,一眼就能看出有多少,呂老太太也就沒做文章,平均分了三份。
顧玉成將一石小米和三石黃豆都堆到茅屋的一角,長長松了口氣。
一石米就是十斗,差不多一百三十斤。本來應該分的是兩百多斤米,顧玉成拿出一部分換成了黃豆。黃豆不值錢,又好養活,很多人種了喂牲口,顧家也種了一畝,都被顧玉成換來了。
大約是農耕民族的血脈里就喜歡囤積糧食,顧玉成看著這幾口袋糧,心里覺得頗為踏實。
這茅草屋面積不大,好在是曾經住過人的,一應構造齊全,院子里有井,還有個爐灶,能直接煮飯。
那個小爐子被呂老太太眼疾手快地拿走,又藏進堂屋,顧玉成就沒去要,只是和王婉貞一起,將屋子里每一個針頭線腦都搬得干干凈凈。
“這房頂有點漏風,以后肯定會漏雨,還是得找人修修。”王婉貞查看一番,又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裹交給顧玉成,“這是家里的錢,以后就你拿著吧?!?
二郎,不,現在應該叫玉成了,是個有主意的孩子,要不是他堅持,二房連一兩銀子都要不出來。
本朝一兩銀子是一千二百文銅錢,一貫錢則是七百文,他們家現在有八兩銀子和兩貫銅錢,看起來分量不少,實則并不禁花。
顧玉成取了半貫錢,將剩下交給王婉貞:“娘你收著吧,我明天就是縣城找差事,咱們肯定會越過越好的?!?
王婉貞眼睛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玉成是多好的孩子啊,老天怎么這么不開眼?
顧玉成堅持讓她管錢,王婉貞也就沒有推辭,小心將錢分成三份,藏在床鋪下和墻洞里,又打了水四處清洗擦拭。
王婉貞心里其實有點避諱,但現在這境況已經算不錯了,不好再說出來讓兒子煩心,只好多打掃幾遍屋子,同時在心里默默念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