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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玉成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罵了好幾聲窮酸,他抱著妹妹穩(wěn)穩(wěn)穿過這條掛滿花燈的街,看了各式花燈,又買了幾樣吃食和一盞大大的鯉魚燈,然后才慢慢回家去。
好不容易出來放風就被人掃興,哪怕逛夠了也得再洗洗眼睛,不然以后老在心里記著,就要變成陰影了。
到家后放下東西,掛好燈籠,又洗了手臉,已經(jīng)是明月高懸。
顧玉榮提著那盞猴兒燈,困得眼睛一眨一眨的。她珍惜地摸了摸猴子尾巴,眼中滿是困惑:“哥哥,為什么她們要買我的燈?我應該賣嗎?”
小丫頭很是聰明,這是記著了……顧玉成正色道:“想賣就賣,不想賣就不賣,都依自己的心意。因為凡事講究先來后到,你先買到了猴兒燈,它就是你的,你自己做主就行?!?
顧玉榮晃晃小腦袋:“那要是很多錢呢?”
顧玉成心頭一動,他妹妹真是聰慧??!這要是在從前,就該籌劃著買學區(qū)房了。
“千金難買你高興,高興怎樣就怎樣,你小孩兒家家的,不要想這些?!鳖櫽癯烧f著,拿過那盞燈,“你看,這盞燈是八十文,十倍也才八百文,你身上有多少文錢?”
顧玉榮聞言,摸摸裙子口袋,掏出一串銅板放到凳子上,又從脖子里扒拉出個扁扁的布葫蘆,小胖手捏著葫蘆嘴,掏出一張銀票。
最后彎下腰,從兩邊襪子里各拿出幾枚銅板,也放到凳子上。
做完這些,小姑娘委屈巴巴地看著顧玉成:“哥哥,我自己數(shù)不清?!?
她背詩快,認字也不慢,但數(shù)數(shù)不行,現(xiàn)在也只能數(shù)到六十,超過就會倒到四十九。銀子又得跟銅板換算一下,更是不知道多少文了。
顧玉成差點笑出聲來。
他習慣在身上帶錢,又讓王婉貞和和顧玉榮也隨身帶。在他影響下,王婉貞從出門不敢?guī)б回炲X,硬是變成了能揣二百兩銀票面不改色,連顧玉榮身上都帶著五十兩。
現(xiàn)在只要出門,不管是隔壁街買肉還是巷子口買饅頭,王婉貞都會往顧玉榮兜里放上串好的二十枚銅板。
但是襪子里的幾個,就是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時候背著他們自己藏的了……
顧玉成忍住笑,一個個帶著顧玉榮數(shù)過去:“這是五文銅錢,這是二十文,加起來一共二十五文。這張銀票是五十兩銀子,一兩銀子換一千二百文銅錢,加起來一共六萬多文。拿這些錢去買猴兒燈,能買七百多個,咱們家里都掛不下呢?!?
顧玉榮還不能理解七百是多少,但不妨礙她知道這是個大數(shù)兒,比那個十倍多許多許多。
而且這只是她身上的錢,她哥哥身上更多!
這么一想,顧玉榮瞬間開心起來,一個果子沒啃完就在王婉貞懷里睡著了。
顧玉成將妹妹安頓好,又倒了一大杯水遞給王婉貞,輕聲道:“娘,你今天怎么了?”
他也是回到家才發(fā)現(xiàn),王婉貞臉色很不好,甚至有點驚懼。
王婉貞搖搖頭,在顧玉成擔憂的目光里,好一會兒才道:“娘今天見到那黃衣服的姑娘,左邊臉上有顆痣,覺得眼熟,就想起從前的事兒了,心里有點兒難受?!?
顧玉成追問下去,才知道原來王婉貞小時候就被賣到了大商戶陶家做婢女,靠著手巧和勤懇,慢慢到了陶家小姐身邊做二等丫鬟。
按照陶家慣例,她應該到了年齡就放出去嫁人,結(jié)果被那家的二老爺看中,要收了做通房。
王婉貞再老實,也是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哪里能愿意跟著個色瞇瞇的老頭兒?偷聽到二老爺想生米煮成熟飯的打算后,她就趁著月黑風高,悄悄跑了。
要是在陶家老宅,王婉貞是萬萬跑不出去的。但恰逢陶家小姐出門探親,把她帶上了,趁著住店時人多事多的空當,她就藏在不知道誰家的馬車下面,被帶走了。
逃跑后王婉貞就沿著山路一直往南走,她并沒有去處,只聽說南邊水土肥沃,想著或許能有一條生路。
就這么硬生生走了七八天,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栽進陷阱,爬也爬不出去,全靠那股不想死的勁頭撐了兩天。
終于等來了顧大河。
“娘就是那時候跟了你爹,慢慢過起了日子。”王婉貞頗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沒有娘家,也沒嫁妝,你奶奶總是不高興,好在現(xiàn)在都熬出來了。”
顧玉成伏在王婉貞膝頭,聽得心口發(fā)疼。
王婉貞話少,說起往事也是三言兩語,輕描淡寫過去,但她見到一張與當年管事相似的臉,都能嚇得不輕,可想那時候吃了多少苦。
他默默記下那黃裙丫鬟的長相,安慰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況且這家姓朱,那家姓陶,應該只是長得像而已?!?
王婉貞道:“我想也是。這些事兒原本該爛在腸子里,誰也不說,但是阿成現(xiàn)在是秀才了,娘也不是別人家奴婢了,想起來就想嘮叨?!?
“娘心里有事,不跟兒子說,還能跟誰說呢?”顧玉成又給王婉貞倒了杯水,笑道,“等我將來考中進士,做了官,就給您請個誥命,鳳冠霞帔,風風光光的,什么豬啊狗的都拋一邊兒去?!?
王婉貞含笑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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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過后,顧玉成便又開始模擬考試,沒再出過家門半步。
只在月底收到顧儀的來信,讓他專心備考。這次字寫的多些,足足兩頁紙,千言萬語匯成四個字——務必考中。
顧玉成:“……”
得虧他經(jīng)歷過無數(shù)考試,不然來自老師的壓力都能大到心態(tài)失衡。
哭笑不得地回了信,顧玉成就開始清點考試用具,將模擬考時想到的東西一一置辦好,連筆墨紙硯都多買了兩套。
準備就緒后,九月初三的子時,顧玉成背著包裹,排到貢院門口的隊伍里,等待搜身進場。
貢者,獻功也,所有排隊的人,都是地方獻給朝廷的人才。只有通過鄉(xiāng)試考核,才能被貢到朝廷。
福寧城的貢院面積很大,能同時容納來自附近州縣的兩千多名秀才。作為被上供的人才之一,顧玉成排了半個多時辰隊才輪到,然后脫襪子、解頭發(fā),被翻了個徹徹底底。
為了防火,他的小爐子和木炭都被扣下,好在其余東西都沒問題。
初秋的凌晨還是涼颼颼的,顧玉成迅速整理好儀容,就背起自己的大包裹,領了考號往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