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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小童將紫檀木盒高高舉起,方寬上前接過,打開呈給天子。只見那金丹大如雞卵,色澤金黃中透著淺紫,隱約還有丹香漂浮。
天子深吸一口氣,頷首道:“有勞國師。紅云深處,九轉金丹,服此丹可得長生否?”
玄鶴子拂塵一甩,道:“此丹可延年益壽,令人七竅通靈。若要長生,則尚缺最后一味仙藥。”
不愧是要求上朝祈禱的國師,可真敢吹,什么七竅通靈,七竅生煙還差不多……顧玉成腹誹,心中對寶華天子的失望又添一層。
古往今來多少帝王,都是人老心不老,不甘心放棄滔天權勢富貴,一把年紀了開始求仙求長生,最終落個晚節不保。寶華天子更是未雨綢繆,從壯年就開始推崇僧道,怪不得看起來如此老朽衰敗,想必是服食丹藥的緣故。
這般想著,就聽那玄鶴子在天子追問下,矜持地闡述起最后一味仙藥,竟是要選一百個跟腳好的小童子,命其服食金丹和露水,三百天后取其血液炮制仙丹,方可助天子成就大道。
顧玉成:“……”
他生性穩重,不愛說笑玩鬧,更兼有寡母幼妹要養活,怕擔不起頂門立戶的重任,便時刻嚴格要求自己,從不敢松懈。這兩年幾番下場考試,又千里赴考,漸漸歷練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在外很少表露情緒。
饒是如此,聽完玄鶴子這番驚世駭俗的鬼話,還是忍不住沉了臉。
什么食金丹易經洗髓,飲露水不染塵垢,真這么整下去,重金屬配寒涼水,幾個人能活過三百天?更別提十歲以下的幼童了!
顧玉成沉著臉,腦子飛快轉動。玄鶴子這般喪心病狂,顯然是有天子支撐的,看那表情,分明是動心了,巴不得馬上飛升成仙。
現在跟玄鶴子對上,就是逆天子的意,恐怕難以收場,但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罷了,左右相和幾位朝臣都在,輪不到他一個小小探花說話,還是靜觀其變吧,待宴會散了就去尋老師,說不得能出份力。
顧玉成勉強安撫住自己,準備一出宮就去顧家尋主意,然而沒等他放下這口郁氣,就見紫色的大氅高高揚起,那玄鶴子竟轉過臉看向他,高高在上地道:“貧道觀探花郎似有高見,不如說來聽聽?”
顧玉成:“……”
他深吸一口氣,長身而起,肅容道:“勞國師垂詢。高見不敢當,但顧某博覽群書,對僧道之學了解一二,愿為國師解惑。”
什么叫天意,這就是啊。
天意如此,他不能坐視不理!
第60章 迎頭痛擊
玄鶴子在四位國師中風頭最勁, 后宮還有個表妹做貴妃,不是那等消息閉塞的人, 昨天就把新進士打聽個遍, 知曉今科探花最是年少出彩, 游街時不知攪亂了多少貴女的心。
一個美名傳揚的年輕人, 家中亦沒有靠山,最適合拿來當靶子。
便是當場被他踩在腳底, 也不過令人感嘆一句“年少輕狂”,不會有人站出來為他撐腰。
是以進殿之時,玄鶴子就打定主意要拿顧玉成開刀, 趁機敲打其他進士,好將自己威勢立住。畢竟柳貴妃已得麟兒, 此刻正是在朝中多尋幫手的好時候。
萬萬沒想到, 這顧玉成竟大言不慚要為他“解惑”。
玄鶴子眼中嘲諷幾乎要溢出來,不屑道:“哦?貧道出生即皈依三寶,竟不知還有何疑惑, 要你這方內之人來解?”
一鼓作氣, 再而衰,三而竭, 他先唬住這黃毛小兒, 也算給對方個臺階,如若不識趣,就休怪他不客氣了……
顧玉成微微一笑,朗聲道:“國師取一百童子血煉丹, 此舉乃是大大不妥。”
被玄鶴子盯上之前,他心中很是猶豫,但既然選擇了迎面對上,就沒有不痛擊的道理。這會兒顧玉成只覺心頭坦蕩,腦海清明,思路比下場作文章時還流暢:“遍觀滿朝文武,乃至天下道觀寺廟,如玄鶴子國師這般道法皆通,神連星宿之人,能有幾何?”
“國師自九逍而來,歷塵世而入道,有能為天下知。聽聞一餐一飲,都受四方供奉,一行一步,皆踏北斗天罡。竊聞修道之人,達到國師這般境界,可成就琉璃之體,清靜無垢,肝膽透徹如水晶。”
“想必國師的血,每一滴都是精血,比那凡俗小童,何止純凈百倍千倍?與其費心挑選,不知何時才能找齊一百孩童,還要等三百日之后再行開爐,不如請國師以己身之血,成就不世仙丹,如此才不辜負陛下對國師的殷殷愛重。”
顧玉成這番話一氣呵成,說得義正言辭,玄鶴子卻只覺每個字都化作利劍,狠狠扎進他心口,一時氣得不知說什么好,只臉色發黑,怒道:“你,你!”
枉他聽了開頭幾句,還以為顧玉成要耍讀書人的把戲,明貶暗褒向他投誠,真是……呸!
呸呸呸!
顧玉成又對他笑了笑,仿佛多么善解人意似的,道:“國師可是已經娶妻生子,覺得自己血液不純?顧某以為,可以多服金丹,常飲露水,想那凡俗小童都能洗精伐髓,國師更是不在話下。”
“國師如不放心,也可娶九逍派仙子,再生一個玲瓏孩兒。常言道龍生龍,鳳生鳳,國師的骨血,肯定更加純凈,與俗世之人不同。”
“況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不過二百天罷了。先找百名小童,再行蘊養,就需要三百日,倘若中間有哪個頑皮生事,不肯老老實實吃金丹喝露水,躲過旁人偷嘗些五谷雜糧,你將來煉丹不是功虧一簣?”
玄鶴子:“!!!”
天底下怎么有這般陰狠惡毒之人?
非但拿他當供血的藥引,竟連他兒子都算計上了!
“噗嗤。”
不知是誰偷笑出聲,又迅速收斂。
這笑聲仿佛一記耳光抽在玄鶴子臉上,他向來以世外高人自居,在朝堂民間聲望日隆,今天竟當眾栽了這么大一個跟頭,眼下生嚼了顧玉成的心都有。
奈何這一番諷刺辛辣至極,偏偏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玄鶴子根本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好將拂塵一甩,怒聲道:“九轉金丹是何等奇珍,豈容你一個黃口小兒置喙!”
顧玉成故作驚奇:“國師此言差矣,不是你觀顧某有‘高見’,特意詢問的嗎?”
玄鶴子一噎:“……”
顧玉成不等他開口,繼續道:“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顧某不才,蒙天子青眼取中探花。雖然對煉丹術不甚精通,為臣之道卻時刻牢記。”
“昔年有國手為王煉器,以身投熔爐,方得稀世奇兵,削金斷玉無堅不摧。更有忠勇之將,兵敗后剖開肚腹,以己身為棺槨,為其主盛放肝膽。顧某以為,這才是真正的為臣之道,忠心耿耿,性命為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