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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只要想想,假如王爺屬意于令弟,這些人是什么光景,就當知顧某所言不假。”
楊茂:“……”
他如何能不知?別說父親光明正大把二弟扶成繼承人,就是此刻,因為二弟跟著去了京師,他在西南說話都不如從前好使。真到將來那一日……
“小王與二弟情誼深厚,真到那一日,小王就做個富貴閑人,靠兄弟庇護,豈不比躲進深山與苗夷廝混強?”
顧玉成肅容道:“世子宅心仁厚,行孝悌之道,顧某佩服。然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縱使令弟生性淡泊不慕名利,可是追隨他征戰沙場的人,想囤居奇貨的人,都不可能看著他后退。彼時令弟被眾人之利裹挾,自顧尚且不暇,又怎能庇護兄長?”
“如今世子困于局中,事敗有難同當,事成難共富貴,好比利劍懸于頸項,不可稍有差池。然靜待時機,不過是坐以待斃,掩耳盜鈴罷了。”
他看向楊茂,神情悲壯:“世子莫非要安然高臥,等著利劍一寸寸落下,直到身家性命掌在他人之手嗎?”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入情入理,每個字都像釘子似的扎進楊茂心里,激得他血液沸騰,呼吸加速。等最后一個話音落地,他猛地起身越過矮桌,朝顧玉成走了幾步:“先生所言甚是!”
顧玉成心頭一顫,就見楊茂停住腳步,站在他身前三尺遠不動了。
顧玉成:“……”
“滿座文武,沒有一個像先生這般為小王著想!先生表中所書,以西南為根本,高筑城墻,屯兵屯糧,甚至得苗人相助,開疆拓土,實在叫人心馳神往!”楊茂眼神火熱地看著顧玉成,“黔源縣歷代官員,都不曾和苗人密切來往,先生如何良策,能將蠻夷降服?”
顧玉成盡力讓自己露出得遇知己伯樂的喜悅,好配合此刻氣氛:“世子過獎。不敢說降服,合作而已。世子有所不知,苗人逐年壯大,和其他蠻夷摩擦漸多,早有歸順之心。如今東苗西苗,已成一體,少族長便想借世子東風,帶族人出山。”
楊茂道:“窮山惡水多刁民,苗夷更是刁橫,先生可有十足把握?”
顧玉成眨眨眼:“有。顧某和少族長一見如故,已定下婚盟。苗人重誓約,不會反悔的。”
楊茂長長地“哦”了一聲,眼中露出點興味:“顧先生著實佳婿,苗夷倒是眼光不錯。”
“世子過獎。”顧玉成露出個淺淺的笑容,指指楊茂手中的雕花銀角,“此物乃是少族長信物,里面藏有苗寨地圖,顧某愿以黔源縣和九十六苗寨作投名狀,降世子一人!”
楊茂精神大振:“好!”
自打父親起兵,他就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成夜睡不著覺。那些勸他等待的,真是聽見就煩,可是讓他爭搶的,又只會嘴皮子功夫,哪個能像顧玉成這樣,非但句句說到他心里,還能拿出份厚厚的大禮呢?
想到將來,楊茂心頭火熱,忙低頭去看那銀角,來回試了試卻擰不開。
顧玉成伸出手道:“顧某愿為世子代勞。”
瞥到地上陰影,楊茂遲疑一瞬就將那銀角遞了過去。
他是個惜命的人,但顧玉成的言行打動了他,別的不說,單是降表中的內容,就足堪大用。而且他雖屏退左右,四周仍埋伏著護衛,稍有異動便會殺進來。
最重要的是,這銀角很是小巧,還沒他的掌心大,藏不了東西。
顧玉成上前一步,接過銀角,上下各按三次,然后逆時針轉了兩圈,就見那銀角從中間打開,露出里面泛黃的皮子,其上彎彎繞繞地滿是標記。
“世子請。”顧玉成將銀角還給楊茂,請他拿出地圖,并指著一個角落道,“里面有苗人祖輩看守的銀礦,是其族中禁地。”
想不到苗夷還有這種好地方……楊茂贊賞地看了顧玉成一眼,小心抽出地圖,垂下眼在上面尋找。
顧玉成再次伸出手,口中道:“大約在這座山——”
他伸的是左手,修長的手指虛虛點向地圖左上角的山峰,半途中卻忽然轉彎,伸向楊茂肩膀。同時右手閃電般一探,從左臂間抽出根烏黑絲線,兩手一勒,將其牢牢纏在楊茂脖頸間,飛快繞了兩圈。
“你!”
楊茂驟然被襲,慌亂中一拳搗向顧玉成腰腹,拇指上粗大的戒指豁然彈出寸許長的刀鋒,用力扎下。
顧玉成忙著制住楊茂,擰腰閃躲不及,清晰覺出利刃入體,甚至發出噗嗤悶響。他咬牙忍住,硬是將絲線在楊茂脖子上纏了四圈才退開半步,任憑刀鋒從皮肉劃過,手上猛然發力。
這一勒之下,登時將楊茂憋得臉色漲紅,脖子上露出細細的傷口,又迅速被涌出的鮮血蓋住。
此時顧玉成左胳膊勒住楊茂,左手握著那黑色絲線,終于騰出手右手捂住腰間傷口。他將衣服往傷處掖了耶,沉聲道:“把戒指扔了。”
楊茂拼命掙扎,喉間咯咯作響,兩手亂揮,太陽穴高高鼓起。
“世子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顧某手中的是苗寨傀儡線,苗人過年殺豬的時候,為了刀口整齊好看,就會用這線從豬頭上滑下去,能切得特別平整。”
顧玉成的聲音仿似惡鬼,冷幽幽響在耳邊,感受到脖子上越來越緊的力道和血液流過的黏膩,楊茂終于將手中戒指甩了出去。
顧玉成絲毫不敢放松,手上加大力道的同時,右手捋過楊茂兩條胳膊,確認沒有藏東西,才稍稍卸了力氣,一字一字地道:“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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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源縣城樓內
宋六郎焦灼地轉來轉去:“父親和哥哥們怎的還不到?和君怎么還不露面?會不會有危險?要不還是我過去一趟吧!”
宋琢冰停下磨刀的動作:“六哥,現在才過去一炷香的時間。”
宋六郎:“……”
他看看燃盡的短香,又趴到城樓垛口處往外看,恨不得把對面那營帳瞪出兩個洞。
自打定下這冒險計策,他就坐立難安,一會兒盯著城中百姓,一會兒在城樓上來回巡視。今天顧玉成和宋琢冰出城送降表后,他更是如坐針氈,一刻也停不下來。
宋琢冰倒是沉得住氣,回了城樓擦把臉就開始磨刀,沒出去看過一眼。
“你就這么放心和君嗎?”宋六郎團團轉了十幾個來回,又回到趴在垛口,嘴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宋琢冰閑聊。
宋琢冰手上動作不停,面無表情地道:“和君哥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假如有個萬一,她就給顧玉成報仇,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