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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櫻時不敢去看狄烻,悶著頭走到榻邊,撩開帳幔。
燈火搖曳下,立時便看到錢氏慘白泛青的臉,已然昏迷不醒,鼻息也似有若無。
她深吸一口氣,喚過那名仆婦,兩人都戴上厚厚的棉掌套,揭開被衾,將錢氏身上的中衣、里衣盡數解開。
短短才幾天的工夫,她肩胛上那片膿瘡已經從后背蔓延到肋下、胸口,向上則躥至枕骨、咽喉處,瘡斑像魚鱗一樣遍布全身,整個人幾乎都成了青黑色。
果然就像方先生所說,若再遲半日,蠱毒便會沖入顱內,啃噬腦髓,到時候便真是神仙難救了。
縱然已經有了預料,謝櫻時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雙手不自禁地開始發顫,定了定神,吩咐讓那仆婦先退出去,然后把手小心翼翼地伸向錢氏的身體。
觸到皮膚的那一剎,她渾身不由地發緊,咬牙用力把錢氏翻轉過來,背心向上,又從醫箱里取出一把小刀,用燒酒清洗,再拿燭火烤了烤,看準她背上最大的那顆膿瘡,用刀輕輕劃了下。
刀鋒極快,鼓起的皮膚立時被切開了一道口子,褐黃色的膿水涌出來,露出里面微見鮮紅的血肉。
謝櫻時定了定神,把燭臺拿在手中,照著亮湊近那膿瘡。
忽然間,錢氏本來紋絲不動的背心處劃過一絲微漾,動靜雖然極小,卻足以觸目驚心。
謝櫻時嚇了一跳,低呼著向后退,后背隨即撞在一片堅實的胸腹間,拿著燈臺的手也被握住。
搖曳的燭火漸漸安定下來,她砰亂的心也稍稍平復,耳畔傳來狄烻淡然沉定的語聲。
“別怕,只管放開膽子做。”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開始中午12點更新~如換時間會提前通知嗷~
第29章 染柳煙濃
許是不久之前才運轉過內力的緣故, 他胸腹間還殘留著火烘一般的暖蘊, 深陷其中立時覺得無比安然。
再加上那句溫然和煦的話, 讓人有一瞬恍然失神,不知身在何處的錯覺。
但很快, 謝櫻時便回過味來。
她沒料到狄烻又悄沒聲息地又到了背后,向早就掐算到自己會退過來似的。
霎時間,她面紅耳赤,趕忙站直身子撤開兩步,撇眸卻看狄烻正色自若,仿佛剛才就是單單扶了她一把而已。
明明是該尷尬的事,憑什么他竟能如此泰然,全不當一回事?
謝櫻時臉上臊得厲害, 愈發不敢看他的眼睛,趕忙收攝心神,悶聲到醫箱中取出一把菖蒲, 一把甘草, 還有一束手腕粗細的檀香。
“我先提醒一句, 這種蠱蟲是食血肉而生的, 性子兇得緊,稍時若真引出來,定然會再找宿主侵入。所以……嗯, 我引蟲的時候,千萬別出聲,懂么?”
她側著身, 大模大樣地交待,活脫脫一副深通此道的飽學醫士模樣,其實更像在緩解自己的尷尬。
狄烻看著她轉來轉去,始終沒法安定下來的雙眸,雖然在緊要關頭,還是不由嘆笑了下,向后退了幾步,離她有丈許遠。
刻不容緩的緊要關頭,謝櫻時也不敢再胡思亂想,轉向床榻上的人,將草藥和檀香纏在一起點燃,等煙氣燒得勻了,便伸過去,湊到她背上被刀鋒劃開的膿瘡前。
香煙盤裊,氤氳繚繞間,檀香的沉郁和藥草的醇厚攪混在一起,似乎又涇渭分明,熏氣很快盈滿一室,將那股沖鼻的惡臭也蓋住了。
房內一片幽寂,除了輕微的呼吸外,沒有半點聲響,間或有輕風透過窗子的縫隙吹進來,拂掠著香煙擾動,也牽得人心頭微顫,讓這幽寂更有種窒息的感覺。
沒多時,升騰的煙氣中驀然分出纖絲般的數縷,游游向下,十分詭異地被吸入膿瘡的創口中。
與此同時,錢氏發出極細微的悶哼聲,肩頭也跟著聳動了幾下。
謝櫻時一直緊盯著那道瘡口,不由打了個顫,雙眼更是不敢眨動。
很快,那一片青黑凹凸的肌理間開始出現不尋常的異動。
這時煙氣分流得愈發明顯,竟上下背道而馳,一大半都倒吸進膿瘡的瘡口之中,而錢氏肩背的聳動也漸漸開始頻繁起來。
又過了片刻,她背上的肌膚間陡然隆起一道褶皺,堪堪竟有食指般粗長,時而隔著皮肉迎頭向外頂,時而不停扭曲著來回游鉆。
望著那條蠕動的活蟲顯現出來,謝櫻時只覺一陣反胃欲嘔,頭皮更是一陣陣地發麻,握著香的手不自禁開始抖顫。
她這些天跟從方先生研習,大略已經知道蠱蟲的習性,只要被招惹了就沒法輕易壓住,這時候想中途收手都不能了,否則只會更加危險。
她暗暗告誡自己鎮定,見錢氏已經開始渾身痙攣,便依照引蟲的步驟,慢慢把藥香往后撤到幾寸遠的地方。
縱然拿開了些,倒流的煙氣也絲毫不見減少,反而越來越多,那條“褶皺”像真受到了招引似的,一點點向膿瘡的瘡口處移動。
現在已到了最要緊的時候了。
謝櫻時緩步后退,離床榻漸遠,煙氣逐漸被拖長成窄細的一縷,兩頭卻仍然牽連不斷。
錢氏抖動的輕緩下來,只有背脊還在微微扭動,卻發出一聲聲讓人聞之揪心的呻.吟。
這種痛苦光是看著,便叫人如同身受。
謝櫻時起了一身寒栗子,心里也難受得厲害,也不知究竟是誰下了這樣的毒手,簡直毫無人性。
就在稍稍分神之際,錢氏忽然悶哼一聲,身子一沉,軟軟地癱在那里,像是昏死了過去,只有背上那條“褶皺”還在蠕動不止。
突然間,一條詭異的東西帶著鮮紅的血漬從瘡口中探出頭來。
生平頭一次看到傳聞中的蠱蟲,謝櫻時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趕忙又向后退了一步,握香的手也不自禁地緊了幾分。
那蠱蟲果然也跟著向前,徑自從瘡口中鉆出身來,竟是通體白色,微帶黑斑,若不是背上還生著針一樣的棘刺,乍看倒跟春蠶相差無幾。
她越看越是心驚肉跳,邊退邊想照理說這時候藥效也該起作用了,稍時只要這蟲子昏頭轉向的慢下來,就得趕緊動手收了,否則錯失機會,便有可能釀成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