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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中傳來促促的踏響。
他收起短刀, 把信箋反扣在案頭上,抬眸見阿骨繞過半坍的側(cè)廊走過來,把托盤放在桌案上。
“大公子, 用晚膳吧。”
狄烻垂了一眼, 托盤中是一碗加蛋的白水面, 還有兩碟佐餐的醬味。
“這里尚且不比洛城, 非常時期,以后不必再麻煩單做了。”
他站起身,走到側(cè)旁只有半幅牖扇的窗前:“今日突襲傷亡如何?”
“已經(jīng)統(tǒng)算過了, 斬敵三百余,咱們死傷倒不多。不過……軍中染病者不少,且多數(shù)臥床難起, 再這么下去,恐怕會元氣大損。”
阿骨跟在近旁回話,不自禁地面露愁容:“好在那些僮蠻連敗了幾陣,被斬首數(shù)千級,一時之間恐怕是耗子不敢出窩了,咱們正好趁機急調(diào)江陵、夏口各鎮(zhèn)府兵補員,只恨這鬼天氣總沒個晴的時候,真他娘的誤事!”
可不是么,陰雨連綿,不知不覺又下了十來天,這南疆的雨仿佛沒完沒了似的。
漫天暴雨傾盆,風一裹,便一陣陣的卷進廊下,那溜風燈的紙罩子受了潮,火光黃朦朦的糊成一片。
“調(diào)兵只怕沒那么容易,還會處處掣肘,就算調(diào)來了,受了瘴氣也要染病,不用多久就垮了。”
狄烻的目光穿透雨簾,又越過院墻,望向殘破荒敗的街市,不知在看些什么。
“眼下只有募兵了。”
“募兵?”
阿骨一驚,若有所思道:“大公子的意思,招募本地鄉(xiāng)人流民入伍,便不怕他們水土不服,況且本鄉(xiāng)人守本鄉(xiāng)土,也不用擔心士氣。可募兵須得朝廷下旨,私下里做是大忌,咱們好端端的被調(diào)離洛城便是有人從中作梗,朝中此刻定然在盯著大公子……”
話沒說話,已被狄烻揚手打止。
“顧不得那許多了,一旦坐失良機,等僮蠻緩過這口氣,不但白流了將士們的血,反而更給了人家口實。你只管放膽子去做,敕令的事,朝中自會有人幫忙。”
阿骨應了個“是”,跟著恨聲跺腳:“娘的,這打的什么窩心仗,要是咱們中州神策軍在,哪怕只有幾百人,也早將這些土蠻料理了。”
無奈的嘆口氣,剛要退下,忽然又被狄烻叫住。
“選個人,到中京和潁川皇甫老令公那里走一趟,探探可有什么事沒有。”
相隔千里之外,這時候還管那里做什么?
阿骨不明所以,但也沒多問,躬身領(lǐng)命去了。
雨勢依舊,滂沱如傾盆倒灌,夜光映著狄烻的雙眸,反而愈發(fā)顯得沉靜。
默然半晌,他眼底閃過一絲決然,像是打定了主意,回身將那柄西域短刀還入鞘中,帶在身上,撐傘繞過屏墻,從條門轉(zhuǎn)入后進的院子。
那里更加荒敗,滿地碎石亂草,若不是還留著幾處斷壁殘垣,幾乎和郊野無異。
然而在那院中卻有一株石榴樹孤零零的立著,居然奇跡般的沒被戰(zhàn)火吞沒。
他走出廊外,站在雨地里看。
那樹上果實結(jié)得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全都壓垂在枝頭,青黃的外皮已經(jīng)漸漸滲出嫣紅的顏色,將熟未熟。
雨水捶打,大風撕扯,看似搖搖欲墜,卻又一顆顆頑強地咬緊在枝頭上,掙扎堅守,沒有一個被打落下來。
注目之際,他早已覺出左近潛藏的難耐,嘆聲搖了搖頭:“既然來了,還躲什么?”
背后傳來腳步聲,踏著水響更顯得迤迤沉重,并沒有走近,還隔著一段就站住了。
狄烻回過頭,終于又看到這個刁蠻大膽的小丫頭。
她沒有撐傘,身上穿的是尋常百姓的粗衫布裙,原本嬌麗絕艷的小臉臟兮兮的,被雨水沖得污跡橫流,莫名有些滑稽,但嚙唇輕顫,俏目中盈盈欲滴的樣子,又說不出的可憐。
下一瞬,她嚶聲撲入那他懷中,緊緊抱住那堅實精干的身軀,嚎啕大哭起來。
狄烻下意識地也將她完全濕透的身子摟住,手頓了下,還是慢慢探到后面,一邊輕拍,一邊把她往傘下護了護。
“出了什么事?”
像是被這話戳痛了心事,謝櫻時淚如泉涌,身子扭了幾扭,登時哭得更兇了。
只這短短的片刻間,他衣袍早已被她身上的雨水浸透,兩人只隔著單薄的衣衫緊貼在一起,再加上細微的挨蹭,連雨水也不顯得濕涼,反而烘捂得發(fā)暖。
他分明能感觸到她身前玲瓏有致的起伏,溫軟中還能覺出怦然的心跳,不由眉頭一蹙,手按在肩頭上想把她推開。
懷中的少女像是已有察覺,雙臂先一步將他抱得更緊,兩手還緊緊攥著衣袍的后擺,一副死活不肯松開的樣子。
狄烻沒有強推,放了手,撐傘端直地站著。
“到底怎么了?”
懷中的少女把臉埋在他胸口,背心聳動,嚶聲啜泣。
“我沒有家了,現(xiàn)在……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怎么回事?”他眉頭蹙得更緊。
她不答,只是哭個不停,委屈不已地咬著唇,到后來連他浸透了雨水和淚水的衣袍前襟也被她咬在了唇齒間。
這樣的情形讓狄烻始料未及,似乎也沒了主意,更想不到什么好說辭來安慰。
“雨太大了,先進去避一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