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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何必將事情攬在自己身上?舅舅已經這么大年紀了,連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都不知道?背后的人固然可惡,他自己的過錯卻更大。這一點,母后不必再說!朕任用了他,自然也是朕之過。”
“陛下不要自責,此事是哀家之過。若不是想著他畢竟是你嫡親的舅舅,入了朝你也好有個支撐,怎會如此?”太后嘆氣,“往后哀家不會再過問國事,陛下行事時,也萬望記住這一次的教訓,三思而后行?!?
“母后的教誨,朕記住了。”虞景深吸了一口氣,“那兒子就不打擾母后休息了,這便告辭?!?
從西宮里出來,雖然事情還是擺在那里沒有解決,但找人說說心里話,虞景還是覺得好過多了,至少心里那種煩躁的感覺淡了許多,讓他能夠耐著性子去解決這件事。
回到長安宮,虞景便收斂起精神,開始批折子。雖然避居偏殿,不上早朝,但這政事卻不能不處理。
只是這些奏折里,十份有八份都是各部官員勸諫自己的,其中尤以御史臺那幫諫官的嘴最毒,引經據典,半句不合適的話都不提,就能讓他看得滿面慚愧。
過了最初憤怒的時間段后,虞景自己也在反思犯下的錯。只是人非圣賢,孰能無過,而且他已經想著要改了,再這樣被人一遍一遍拿出來說,心里終究不痛快。
不痛快,自然要設法發(fā)泄?,F(xiàn)在唯一一個適合發(fā)泄這種憤怒的人,自然就是周敬。
虞景擬了旨意,將周敬除官,并派人鎖拿回京,聽候審訊。
雖然答應過太后留他一命,但該走的程序卻是不能省下。而朝臣們看他如此有魄力,并沒有回護包庇周敬的意思,都松了一口氣。若是陛下糊涂,真的要維護周敬,他們的行事就更難了。
到底年輕,雖然會做錯事,但改得也十分干脆,不少臣子因此轉變了態(tài)度,開始站在虞景這邊了。
這種轉變,虞景自己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整個人都放松了不少。最艱難的時候過去了,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給秦頌翻案。按理說這是治文年間的案子,子不言父之過,虞景這個孫子,自然也不好翻文帝的案子,但好在當時是他本人監(jiān)國,這個案子也是他自己處理的?,F(xiàn)在翻案,倒更顯得他知錯能改。
這幅姿態(tài)的確是說服了朝中絕大多數臣子。
大臣們對皇帝的要求不高,只要不糊涂,或者糊涂的話就別亂辦事,就足夠了。哪怕皇帝只是個擺設,他們也有辦法讓朝堂運轉下去。而如果皇帝有點能力,那就是“陛下圣明”了。虞景剛登基的時候,看起來很不好相與,也有很多大臣擔心他會是跟武帝一樣的脾氣,對官員有什么不滿直接殺了。但通過這一次的事來看,他的脾氣倒是更溫和,當不至于隨意遷怒。
這件事對虞景來說,是個巨大的危機,但處理得當,同樣能夠迅速的拉進君臣之間的關系,讓他登基這半年以來膠著的局面有所緩和。
意識到這一點,虞景不由心情復雜。
這么想著,他忽然想見見清薇了。
她到底還是贏了。出宮之前她曾說過,即便是帝王之尊,也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時虞景不以為然,如今卻不得不信。
知道了這個消息,她會不會十分高興?
甚至這陣子,江南的事都在京城里傳遍了,清薇不會不知道,她又是怎么想的?
雖然這么想,但虞景還是等手頭的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之后,才微服出宮去見清薇。這一次,他去的不是清薇的攤子上,而是直接去了她的住處。
他來的時候,說來也巧,清薇正跟趙瑾之說話,聽到敲門聲,再爬墻顯然不合適,清薇就將人塞進了房間里。不管來的人是誰,基本上沒人會要求進屋,畢竟只有三間屋子,她一個姑娘家住著,總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開門見到虞景,清薇似乎也不驚訝,迅速的將人請到了院子里,行禮問安。
她是猜測過,虞景還會來見她。若是他來了,想必自己的事,也就算是徹底揭過去了。
虞景四處打量了一番這個院子,地方很小,但收拾得很齊整。角落里的丁香樹花期已過,只剩下密密實實的葉子,將院子遮擋了大半,在夏日里顯得十分清涼。
這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院子,但看到它,虞景才終于真切的意識到,清薇想出宮,想踏踏實實的過她的小日子,從始至終都是認真的,并不是為了搪塞自己。
為何那時會認為她只是在欲擒故縱,始終不信她能舍得下宮中的那些東西?說到底,她在宮里看似風光,但只是個地位卑微的宮女,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自己的。
“你倒過得悠閑?!背聊蹋菥安诺馈?
清薇道,“比不得陛下日理萬機。”
“你這張嘴還是這般,難道就不能好好同朕說說話?”虞景道,“朕在忙什么事,不信你不知道。朕之前一直在想,你知道此事之后,是不是一直在等著看朕的笑話?”
“奴婢不敢?!鼻遛钡皖^道。
“所以是不敢,不是沒有?”虞景說,“當日秦頌之案,你曾經勸過朕,朕卻沒有聽。后來周敬去湖州上任,你便半個字都不曾說過。清薇,是否你那時便已料到了今日?”
“陛下說笑了。奴婢又不是神仙,哪能料到往后的事?不過是知道說了也沒用,便省些口舌罷了。”清薇道,“何況,我若真能料到,又為何不說?”她停頓片刻,又微笑著道,“當時我并不知道,原來陛下不想讓我出宮。”
虞景一時語塞。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清薇,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不出宮,留在朕身邊?”
清薇終于抬起頭來看著她,她臉上的表情還是一貫的淡然從容,直視天顏亦不會讓人感覺被冒犯,片刻后,她道,“想過的。”
虞景神色微微一動,心里有些意外。他如今回想,一直覺得清薇出宮的心十分堅定,甚至他覺得,某些時刻,清薇是想過寧死也要出宮的。所以此刻雖然這樣問,但并沒有想過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偏偏清薇給了。
“那日,陛下說可以納我為妃,問我是否愿意。陛下大約不知道,倘若當時陛下說的是封我為女官,留在宮中為陛下盡力,我或許就點頭應了。陛下明知我有青云之志,卻只愿意將我囿于后宮一角,深陷種種紛爭,空耗青春,無非因為我是女子,而陛下不敢立女官。”清薇道。
虞景聽到最后一句話,面色微變,看向清薇的視線,也帶上了幾分奇異之色。很顯然,他從來沒有想過,事情還有這樣的解決之法。哪怕是九五之尊,也仍舊容不下清薇這些離經叛道的念頭。
這時虞景才覺得,讓清薇出宮或許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太后說得對,清薇留不住,更留不得。
……
虞景走了很久,趙瑾之才從房間里轉了出來,看向清薇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復雜。
他猜測過清薇在宮中經歷了什么,為什么會惹怒虞景,但怎么也沒想到,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模式竟然會是這樣的。
雖然皇帝一口一個朕,但實際上,他在清薇面前卻沒什么皇帝的架子,而清薇也敢于在她面前說話。那句“陛下不敢立女官”簡直讓趙瑾之心驚肉跳??峙伦畲竽懙某迹膊桓耶斨实鄣拿孢@么說吧?
哪怕他還年輕,哪怕根基未穩(wěn),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無論心里怎么想,面上卻不能有任何不敬,這是本分!
這是趙瑾之從小受到的教育。
哪怕是他的祖父,那位人生經歷頗為傳奇,膽子也不小,膽敢當面跟皇帝對著來的老人,說這種話的時候,也會選擇更加委婉的方式。比如引用某個典故之類,讓彼此心照不宣,又不用直白的說出口。
但清薇就敢。這簡直顛覆了他此前曾經認定過的某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