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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喝了不少酒,席間沒怎么動肉,吃了不少菜,又吃了湯面壓腸胃。紀慕云是吃過飯的,陪著喝了半碗甜羹。
吃過飯,兩人在院中閑逛。天時漸晚,暑氣漸消,曹延軒指著庭院右首那棵高出第二棵樹甚多的桂樹,“我父親移進來的,聽說不到屋檐,到如今,長得這么高了。”
紀慕云仰著頭,“秋天的時候一定很漂亮,還很香。”
曹延軒應了,“中秋就開花了,到時候可以泡茶,可以入畫。”
這么好的院子,為什么給她一個姨娘住呢?
紀慕云收斂心神,憧憬著金秋時節(jié)花開如雨的情形,“到時候,我做了糕餅,您嘗嘗。”
曹延軒笑著答應,拉著她走到院中花圃,看看盛開的芍藥,“今天去了園子?”
她屋里今天插了白茉莉和藍繡球花,院子里種的是芍藥和牽牛。
她答,“嗯,去園子里摘了些扶桑花,送到六小姐和于姐姐處,六小姐送了我茉莉。”
曹延軒說,“媛姐兒說是好些了,今日沒出門,在府里做什么?”
她便把今天的事情說了,說道媛姐兒做針線,就不肯詳細說了,“到時候六小姐告訴您。”
她眉眼彎彎,在月光下有一種寧靜的美,曹延軒目光柔和,安安靜靜聽著。
大概是累了,片刻之后進了帳子,曹延軒嘟囔兩句無關緊要的話,翻個身就睡熟了。紀慕云望著他的睡顏,既喜悅,心底涌出淡淡哀傷--明天這個時候,自己會不會一個人?
次日一早,紀慕云迷迷糊糊聽到動靜,睜開眼睛,他正坐起身,借著帳子里的朦朧光亮望著自己呢。
“七爺。”她口齒不清地,眨眨眼睛,很快清醒過來,“妾身服侍您。”
曹延軒右手壓住她肩膀“不必,我起得早。”說著,又撫了撫她頭頂,“你歇著吧。”
她也不能睡懶覺....
她縮進果綠夾被里面,用胳膊撐起身體,滿頭黑發(fā)流瀉下來,嗔道“哪有您起來,妾身偷懶的道理。”
曹延軒便沒說什么,穿衣下地,去凈房洗漱。紀慕云快手快腳地穿一件湖藍夾襖,象牙白羅裙,挽個墮馬髻,摘兩朵泡在水里的茉莉花戴在鬢邊。
昨晚跟著曹延軒的小廝朗月搬來兩個箱籠,“紫娟姐姐備下的,缺什么,姨娘盡管說。”
紀慕云應了,塞給朗月一把錢,“辛苦你了,請你吃零嘴。”
打開箱籠,四件外衣、腰帶、白綾里衣、鞋襪、內(nèi)衣應有盡有。曹延軒隨手撿了一件寶藍色素面杭綢直裰,系上腰帶,紀慕云小心翼翼地把昨晚的配飾一一掛在上面。
早飯十分豐盛,小籠包、蔥油花卷、炸春卷、棗泥山藥糕、炸小油條,紅棗蓮子粥,一碗薺菜餛飩,一碗酸辣湯,四碟涼菜,外加八色銀螺螄盒盛的小菜,紀慕云便猜,紫娟和廚房打過招呼,七爺在這里。
見他面前擺著酸辣湯,夾起一根小油條,紀慕云略為驚訝--是京城菜。
曹延軒大概以為她沒吃過,給她面前小碟夾了一塊,“嘗嘗。”
她咬一口,和記憶中一樣酥脆噴香,“這個倒不常吃,是府里做的嗎?”曹延軒略微驚訝,“特意找的京菜廚子,你去過京城?”紀慕云稍一猶豫,點點頭,“跟著父親去過。”
他盯著餐碟想一下,隨口問“你是哪年去的京城?”
這個問題,紀慕云在家中就和父親商量過了,決定不把姨夫一家說出來:有個得罪皇帝、流放西寧衛(wèi)的近親,對任何一個妾室來說,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輕則遭主家的嫌棄,重則。
“是。”她有條不紊地答,“那年妾身才三歲,有父親母親帶著,把家里的房子租出去,投奔母親家的親戚李兆年,輾轉(zhuǎn)在京城住過兩年。前些年李兆年年紀大了,辭官回四川老家去了,送了父親些銀兩,父親便帶著妾身和弟弟回金陵來了。”
這是很常見的事情,曹延軒并沒在意,低頭繼續(xù)吃面,她也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吃早飯。
曹延軒漱過口,整整衣襟,站在門口說“我去前院了,你歇著吧,空了可以看看媛姐兒。”紀慕云恭聲答應。
之后她像平常一樣到了正院,等了又等,到了申時,珍姐兒卻沒出現(xiàn),媛姐兒早早來了。
程媽媽從正屋出來,笑道“昨日出了門,個個人仰馬翻的,七太太說,今日放半天假,功課停一天,姨娘們回去歇著,六小姐好生養(yǎng)一養(yǎng),晚間再來請安吧。”
紀慕云答應了,“勞煩媽媽。”媛姐兒落了幾日功課,聽說今天不上課,頗為失望。
程媽媽笑瞇瞇地,上上下下打量她,礙著媛姐兒,一語雙關地“姨娘看著清減了,想是這兩日辛苦了。”
紀慕云靦腆地笑。
傍晚見到七太太,大概昨日確實累到了,七太太倚在西次間的大迎枕上,勒著鑲藍寶石額帕,脂粉遮不住疲倦,不停打哈欠:“這鬼天氣,真是熱死人了,昨天走在路上,我就不停擦汗,到了東府換一身衣裳,到了松鶴樓又換一身。”
夏姨娘捧場:“要不說您好東西多,隨隨便便那幾件,就把我們比沒了。”
七太太嗔怪地白一陽女兒“都是這丫頭,非去什么松鶴樓。”
珍姐兒撅著嘴巴“您也說戲班子好看呢!”
又對媛姐兒炫耀:“昨天我那身衣裳,哎呀呀,把馮碧云他們幾個都比下去了,可惜你不在。”
昨日觀龍舟,珍姐兒按照紀慕云建議,穿了一件草綠刻絲右衽夏裳,鵝黃色八幅湘裙,戴了母親送的紅寶石首飾和大紅荷包,在一眾穿著大紅、玫瑰紅、石榴紅、海棠紅的千金小姐之中脫穎而出,出盡了風頭。
說著說著,珍姐兒得意起來,隨手摘下頭上一支晶瑩剔透的琉璃釵子,揚揚下巴,身邊的大丫鬟忙接過去,轉(zhuǎn)而遞給紀慕云。
紀慕云忙搖手,“妾身沒做什么,不敢當小姐厚賞。”
珍姐兒拿出手的東西,自然不肯收回來,七太太懶洋洋地,“既是四小姐給了你的,就收著吧。你服侍好老爺,就是替我分憂了。”
盡管知道自己是個小妾,盡管知道七太太抬自己進門就是為了服侍丈夫,聽到這話,紀慕云心里依然不太舒服。
她沒吭聲,接過釵子,像平時一樣溫柔地道謝。
當天晚上,曹延軒依舊歇到雙翠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