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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四人齊聲道,眼睛眨也不眨,緊緊盯著床上被紗幔輕掩的熟睡之人。
“芒種。”元極帝低喚一聲。
芒種落地,單膝著地,“主人。”
“看好她,”元極帝提醒道,“她狡猾得很。”她說她不走,他不信,十五年前她也是這么說的。她是世上最柔情的人,也是最狠絕的人,當年曦兒尚小,她都能狠心拋下,更何況如今兒女都已經長大,說不定她還可以跑得更無顧慮。
元極帝出了正屋大門,來到東廂房門口,門口守著的宮人福了福身。元極帝傾耳一聽,里面一片闃靜,顯然是暖暖還沒睡醒,元極帝壓低聲音道:“我看下她。”
宮人福身,躡手躡腳推門而入,一會兒后走了出來,對著元極帝低頭萬福。
元極帝輕步來到床邊,床前的宮人將紗幔輕挽起,床上的小人兒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因熟睡而分外可愛的臉蛋來。元極帝看得心都化了,怎么能可愛成這樣,他忍不住想摸一摸她的臉蛋、揉一揉她的腦袋,可是手一伸出去,又怕會吵醒她,連忙又收了回來。他在床邊立了一會兒,很快便出了東廂房,下了地道直奔宮中。
暗道中,元極帝步履匆忙,原來心中有牽掛的感覺,是甜蜜而痛苦的。
深宮,養心殿。
金絲楠木龍鳳呈祥羅漢榻上,頭戴鳳冠、身穿金色鳳袍的皇太后文幼憫端莊跪坐在元極帝對面,一臉恭順,垂眸不語。
元極帝喝了口茶,茶盞已見底,文幼憫抬眸看了一眼,跪坐起身,端起紫砂壺從容不迫地為他注入溫熱的茶水,她的臉一如既往地低眉順眼,如同世上最溫柔的賢妻。
元極帝沉聲開口,“你真的想好了?”他第一次這般仔細地看她,她年輕而貌美,在他“賓天”后“殉情”,換個年輕多十來歲的身份自由自在生活,也不是問題。
文幼憫微微一笑,柔聲道:“承兒沒了父皇,不能沒有母后。臣妾想陪著他。”
元極帝沉吟片刻,“罷了,這些年,委屈你了。”
文幼憫溫婉一笑,“不委屈,能為太上皇分憂,是臣妾的福分。”
元極帝看著她面具般完美的笑臉,終于起了一二分探究之意,問道:“你會有喜歡的人嗎?”話問出口,不待她回答他便自嘲一笑,“罷了,朕不當多問。”頓了頓,他又道,“你若是想,也可自行安排,承兒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不是迂腐之人。”
文幼憫微垂眼簾,唇角仍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臣妾知道了,太上皇無需憂心。”她說完,頭低了下來,唇角的微笑變成了看不見的冷笑。
呵,與那女人相處了兩日,性子果真變了么。這二十來年,他何曾問過自己一句私言,今日會問出口,便是已經心生改變了,他心中有了溫柔,不再冷漠。可是這些改變,不是因為她啊!她的二十年,抵不過她的兩日!
二十年的交易,就這般停止了嗎?她沒做錯什么呀,她一直都努力做好了最好啊!她為他誕下龍子,悉心教導,讓承兒成為人中之龍,也給了天下百姓一個完美無缺、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她都做到了啊!他也沒有辜負她,許她一世榮華,讓她成為大滿朝最尊貴的女人!讓萬民見她俯首!現在他退位了,他是太上皇,她是皇太后,他們還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啊,他們明明還可以繼續這樣下去的,繼續扮演著近乎真實的鶼鰈情深,可是這交易怎么就戛然而止了呢!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面上仍是無一絲波瀾,唇角帶著溫柔而麻木的淡笑。
元極帝看了她一眼,只覺得自己第一次這般琢磨不透她。這些年,她要的真的是榮華富貴么?似是,又不是。罷了,元極帝起身,“保重。”
文幼憫雍容起身,朝他離去的方向行了恭敬的拜禮,聲音冷柔似水,不帶一絲眷戀,“臣妾恭送太上皇。”
元極帝直接去了養心殿的書房,元禮承已經在書房中等了有好一會兒,這會兒見他來了,連忙放下手中的史冊,上前行禮,“兒臣見過父皇。”
元極帝打量著他,他看來精神不錯,如今身著龍袍,氣宇軒昂,就如同二十年前意氣風發的自己。
“坐吧。”元極帝率先上榻,父子倆坐在榻上說了些政事,元極帝欣慰至極,他對他,總是滿意的。
元禮承見他氣色好了許多,心中也松了口氣,愈發健談起來,誰知談著談著,元極帝忽然提起了他欲隱退一事,元禮承聽他說完,面上溫潤的笑都有些僵硬了,“父皇是說以后,都不在宮中了嗎?”
他面上的失落全落入他眼中,元極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皇帝,以后要學會一個人。”
元禮承抿唇,一會兒道:“兒臣知道的,可是你和母后要去哪兒?”
元極帝頓了頓,“你母后不去,她留下來陪你。”
“為什么?”元禮承詫異,母后怎么可能會和父王分開?
“朕是故地重游,你母后不去。”元極帝簡單一句帶過,“以后國事,找輔政王。若有私事,可讓小寒前去找芒種。”
元禮承唇線一抿,可知再問他父皇還是不會說,一會兒后低聲道:“兒臣知道了。”
元極帝微笑,神態有些愜意,“怎樣?”
“嗯?”元禮承不解抬起頭來看他,不知他所問何事。
元極帝笑,“當皇帝感覺如何?”
元禮承略怔,他從來沒見過父皇這般輕松自若的模樣,好像……還是在和他半開玩笑?元禮承很快回過神來,認真想了想,“其實,坐在龍椅上,有一點點孤獨。”他怕父皇不開心,只強調了一點點,其實不止一點點。當他高高在上、望著底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時,那種感覺就像是與所有人都隔絕了開來,寂寞而孤獨。
元極帝點頭,“以后,身邊有人陪著你就不會了。”
元禮承笑得略有幾分苦澀,他低頭凝思了片刻,忽然抬頭看他,“父皇。”
“嗯?”元極帝溫和相應。
“兒臣……”元禮承猶豫了一瞬,終于如實道來,“兒臣不想娶筱畫表妹做皇后。”
元極帝看著他,面上看不出喜怒。
元禮承起身,掀起龍袍利落跪下,“兒臣,絕不會做出奪臣妻之事。兒臣一直將筱畫表妹當成妹妹對待,對她從未起過男女之情,兒臣想、想娶一個心愛之人為妻。”
“那你如今可有心愛之人?”
元禮承唇張了張,底氣有些不足了,“尚無。”他心愛之人,除了酒砂表妹還有何人,可是酒砂表妹卻永遠不會是他的了。就算他此生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心愛這人,可他也不能耽誤了筱畫表妹,表妹天真可愛,他不能將她帶入這孤獨的深宮,他是真心將她當成妹妹疼愛的。
元極帝沒有說話,望著窗外,久久之后忽然嘆了口氣,“起來吧。”
元禮承站起來,立于一旁,垂眸不語,他以為會迎來一頓斥責,不料卻聽到元極帝悠悠開口,“你是帝王,想做什么都可以。”
元禮承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看著他。
“可是,你必須要有那個能力。”元極帝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