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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妮在家宅住了下來。
醫生屢次為她診斷,每次的臉色都更沉重些。她病得厲害,只能吃清淡的蔬菜湯,像粘長在被窩里,渾身散發濃郁的藥草味,每說會兒話就要休息一下。
弗利緹娜一刻不停地服侍她,端湯送藥,非常細心和忠誠。
書房里,蜷皺的羊皮卷擺得整齊,莎草紙溢散青澀的味道,刻滿字的蠟板散亂在地,水鐘滴答計時。似乎連空氣都有刻上拉丁文了。
一縷陽光照射盧卡斯的頭發,呈現厚重的鎏金色。粗野的角斗士此時顯出書氣,刀疤密布的手握住了刻筆。那本該是他永遠不會摸的東西。
房間里十分安靜,只有針尖刻劃蠟板的沙沙聲。
赫倫兌現了諾言,手把手教盧卡斯讀寫。
盧卡斯伏在桌案上,艱難地臨摹簡筆畫般的拉丁文。他的額上擠出汗珠,瞪大了眼睛,時不時咬咬刻筆,像幼童一樣磕磕絆絆地刻寫,拿筆姿勢極其怪異。
赫倫交疊雙腿坐上桌案,一只胳膊向后撐著,慢慢地啃著蘋果。
他看到筆尖下歪斜的“pollio”,像冬天里被凍僵的蟲子,可憐至極。
盧卡斯寫完后,還來回描幾筆,試圖讓字更端正些,實際沒什么用。
“寫得不錯。”赫倫咬一口蘋果說,“最起碼我能看出你寫的是波利奧。”
盧卡斯受到鼓勵,又刻寫一遍,這次明顯圓潤多了。
他滿意地放下刻筆,松了口氣。
赫倫見他寫完,把蘋果咬在嘴里,側身關掩百葉窗。
窗葉縫隙間的陽光照亮他的眉眼,其他五官隱于陰影中。他像被陽光蒙住了眼睛,那雙深邃的黑眼睛收攏盧卡斯的身影、他的蠟板和刻筆。
——以及世界上所有東西。盧卡斯想。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突然開口:“我很愿意學讀寫。如果您有那個好意,我還想跟您學希臘文。”
“當然可以。前提是你要先會讀寫。”赫倫拿下嘴里的蘋果。
他伸出食指,拂過身旁的一排羊皮卷,定格在一卷上抽出。他把卷軸打開,指甲點了點標題,“認得嘛?”
盧卡斯對著生詞搖搖頭。
“這卷書叫《神譜》,很適合你這種剛剛會認字母的人讀。當年我的教仆就逼我抄寫它,很有用。”
這時,一個奴隸慌張跑進來,臉上擠滿汗珠,濡濕的衣袍黏在身上。
“主人,浴場出了事故……大理石橫梁突然斷了,砸死了三個奴隸……包工說要您賠款。”他用袖子抹把臉,“他說如果您不賠,就把波利奧的冠名撤掉。”
“三個奴隸?”赫倫收斂笑容,“要賠多少錢?”
“300個第納爾。他們是有技能的奴隸,身價要貴一些。”
“玫瑰園不是有收入嘛?”赫倫說,“用那個來抵。”
“那筆錢還沒有到,普林尼大人是和安敦尼簽的合同。”奴隸說,“您也知道,那個家族總喜歡拖欠貨款,出了名的摳門!”
赫倫想了想,“神龕里不是有黃金和珍珠嗎?把它們典當了換錢。”
奴隸震驚地抬頭看他,遲遲不肯動彈。
“快去!”赫倫催促道,“那些玩意兒除了招致偷竊外,沒有任何用處。”
奴隸偷偷打量他的臉色,起身飛快地離開了。
赫倫心里有點急躁。和當年一樣,他陷入債務危機。盡管這次不那么嚴重,他也不得不勒緊腰帶過日子。
“您果然缺錢了。”盧卡斯咳了一聲,沉郁地說。
赫倫轉過身,移到嘴邊的蘋果又放下來,“我教你一點修辭學吧。”他輕笑著,“你能理解這句話嗎——為魔鬼引路的人終將被魔鬼引路。”
盧卡斯愣了愣,有些摸不著頭腦。
赫倫挑起一邊眉,“你很快就能理解它的意思了。”
“我現在可也不想理解什么魔鬼引路。”盧卡斯嘆口氣,“我只想讓您不要過拮據的生活。”
赫倫放下蘋果,神秘地沖他一笑。
……
正如赫倫所言,消息來得很快。
布魯圖斯因為販私鹽而被元老院禁商。他倒霉地碰上風頭最嚴的時候,被當作反面教材以儆效尤。他被罰了一大筆錢,在法院的信譽一落千丈,成了他無法洗掉的污點。法院甚至追蹤他以往的生意記錄,逐個盤查他的生意伙伴。
一時間人心惶惶,沒有人找他合作了。同行紛紛洗手不干,茶余飯后憐惜地悲嘆:“那個可憐蟲布魯圖斯……”,還帶點幸災樂禍的笑。
盧卡斯告訴赫倫這個消息時,他在歡樂地篩著杏仁粉,用開水慢慢沖泡,又舀上一勺蜂蜜。
“據說是個倒賣絲綢的人揭發的。布魯圖斯收了錢,卻一直沒有送貨。絲綢商趕到他家要貨,發現裝箱里只有私鹽。”盧卡斯說,“他算是完蛋了。那些元老好不容易抓到一個私鹽販,恨不得昭告天下!”
赫倫攪拌著杏仁粉,“跟我猜的一樣,他果然仿造了一模一樣的合同、向賀瑞斯要貨。我可是提醒過他別打歪主意。”
“他真是蠢。”盧卡斯說,“難道他不會親自和賀瑞斯談生意嗎?”
“他可一點也不蠢。”赫倫笑笑,“合同本就是以他的名義簽署的。賀瑞斯只對熟人賣絲綢,布魯圖斯沒跟他接觸過,仿造一張合同是最簡單的辦法。他只是沒想到,我寧愿損失一棟豪宅,也要讓他聲名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