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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妮從懷里掏出一塊青玉,掛到他脖子上,“這是我在神廟求的,讓神明庇護你遠離災禍、增長智慧。”
“謝謝您。”赫倫親吻她的手背。
“赫彌亞……我有個請求。”范妮輕聲說,“在我死后,將我和普林尼合葬到一口棺材里。這么算來,我和他只分離了二十年,卻能永遠在一起。”
她的眼睛熠熠發亮,好象跳躍著兩團火焰,一直萎縮的臥蠶此時睡醒過來。
赫倫面露猶豫,盯了她一會,還是點了點頭。
……
車輪碾壓一路泥濘,轆轆經過擁擠骯臟的街道。終于抵達舉行葬禮的地方。
盧卡斯將馬車停放在廣場邊,踢開地上的石子,將他的主人扶下來。
車板被水浸得濕滑,赫倫下車時腳一滑,踉踉蹌蹌地落地。
下意識地,他攀住盧卡斯的后背,碰到了他尚未痊愈的鞭傷。
盧卡斯吃痛地縮了縮脖子,時間不過一瞬。
——但是赫倫注意到了。
盧卡斯轉身扶他時,已經恢復了笑容,好象疼痛不曾有過。
他若無其事地替赫倫挪正帽子,嘴唇卻微微打顫。
赫倫將他的細微表情納入眼底。
“你后背的鞭傷還沒好嗎?不怕痛的角斗士?”他調侃一句。
盧卡斯笑著說,“已經好了,您完全不必擔心。”
他沒穿防雨斗篷,額發濕成綹滴著水,臉頰沾有泥點。他的睫毛潤濕了,海藍色的眼睛罩一層霧氣,像海洋上的輕輕薄霧。
赫倫勾了勾唇角,沒有揭穿他的偽裝。他扯下自己的斗篷、披在盧卡斯背上。
“如果有傷,最好別碰水。”他說。
盧卡斯能感受到斗篷的余溫,帶點豆蔻香氣,是赫倫獨有的味道。
他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出聲:“您之前就為我披過一次斗篷,這是第二次了。”
“是嗎?”赫倫愣住了,在腦海里搜尋一圈,“什么時候?”
“那天也這樣下著雨,”盧卡斯指了指天空,“我剛剛烙上家印,您站在高處看我練劍。我笑著沖您招手,您就冒雨走下來了。您穿的斗篷是褐紅色毛織,松垮垮的,好像隨時會掉。您的嘴唇紅得像薔薇,隔著雨霧我都能看清;頭發有點亂,大概是剛起床沒打理。您還赤著腳,泥水都沒過了腳趾。您為我披上斗篷,讓我親吻您的腳背……”
他頓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得太多了。
“記性不錯。”赫倫笑了笑,“回家后泡泡藥草水吧,畢竟你是為我受傷的。”
他停頓一下,“你用我的浴池吧,效果更好一些。”
盧卡斯頭腦一熱,睫毛間的霧氣倏然散盡,眼珠的聚光跌宕一圈。
赫倫拍了拍他緊繃的肩,笑著說:“賞你的。”
他沒有停留太久,直接走進坐席。盧卡斯坐在車板上等他。
廣場的坐席很滿了,黑壓壓的,清一色的黑斗篷。后面擠著湊熱鬧的平民,舉止優雅的貴族坐在席上。他們發色不同,金紅黑白都有;從高處望去,像色彩斑斕的花朵繡在黑絲緞上。伴隨著青灰的天色,他們顯得肅穆,將本有的無動于衷掩藏得很好。
坐席前架起棺槨,下方就是講演臺。新家主將在臺上作葬禮演說。
很多新家主出于政治需求,會利用葬禮來露臉,博得民眾的認知度。
故人的死是后人仕途的墊腳石,這是貴族們心照不宣的。
雨勢逐漸減小。赫倫坐在臺下,看到達荷一步步走上臺。
第26章 愛上赫倫的一瞬
葬禮的肅穆中,達荷保持適度的微笑,大概是陰沉中唯一的明快了。他的眉眼溫順地壓低,下巴卻微微翹起;謙遜和驕傲不協調地拼湊起來,使人琢磨不出他的真實面。
他立定站直。豆子般的小眼,塌陷的短鼻,他與帥氣無緣。
但這并不影響他天生政客的氣質。
他摘下篷帽,面對密密麻麻的觀眾,手里沒有演講稿,鎮定自若。
“父親賜予我安敦尼。古老的安敦尼啊,它是臺伯河底的沉金,是海浪拍不動的礁石!須要銘記,它由血汗苞孕而生,無有別物比它更能舔舐底層人的傷口!我曾親眼所見,父親在神廟為生病的奴隸祈福,抱起過被凍僵的棄兒,與小商販平等攀談。對他的贊揚很少遭到拂逆,對他的貶斥多半受到抨擊。虛懷若谷的父親啊,他的偉影在我腦際盤旋!”
他滔滔不絕,辭藻信手拈來,像一把直沖云霄的火,雨水澆不滅他的熱度。
他的熱意,幾乎要將自己滅頂。
“我繼承他的意志,成為一個愛好流淚的人。我常為窮孩子的哭鬧內心酸澀,為哀嚎的難產女子而悲哀。我的烏發終變枯槁,鮮亮的皮肉終將皺縮,腿腳遲早疼痛壞裂。可我保持一顆憐憫體恤的心,時間于此心為空物!”
外圈的平民們愛聽這些,紛紛鼓起掌來。
赫倫打了個深深的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