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披著黑斗篷,頂著一捧金發,咧開嘴坐上車板。他偶然的柔軟悉數褪盡,重回那種硬邦邦的氣質。
他有力地甩鞭,在中午時駕著馬車抵達卡普亞。
不同于羅馬的聒噪繁華,卡普亞象一位安逸的富家女。街道旁堆著雪人,高矮胖瘦都有。雪花湮沒一切,只露出棕紅木屋和青綠松樹,點綴這蒼茫寬闊的白。婦女頭頂陶罐,在罐外涂抹水亮的油彩;大理石噴泉被凍結,頑皮的幼童在冰封的河上溜冰。
赫倫慵懶地撩開窗紗,伸手從窗外撈過一小把積雪。他盯著盧卡斯筆直的后背,壞笑著扯開他的后領,往里面灌了一點冰雪。
盧卡斯激靈一下,一回頭就撞上他笑意盈盈的眼睛。
“您想打雪仗?”盧卡斯指了指外面,“就像那些小孩子一樣?”
“當然不。我只是想逗逗你。我才不像他們那樣幼稚。”
赫倫用下巴指指前方,“前面就是阿佩加山。加圖索說他會在半山腰租一間木屋,院子里還有露天炭火,可以用來烤肉和土豆。我們現在過去,說不定還能吃到蘇拉烤的肉桂味睡鼠!她的手藝特別棒!”
馬車來到山腳處。盧卡斯拴好馬,喂給它一些水。
兩人扶著鐵鏈拾級而上。
山里的霧氣愈發濃重,分不清白霧還是白雪。迷霧如黏膠般糊住雙眼,將彩色吞吃殆盡,只留下令人心慌的白。赫倫只能看到離腳最近的臺階,前方的遠路似乎成了幽靈,躲躲閃閃的。
他忽然心悸,有種不好的預感,像無形的魔鬼的手漸漸包裹他的心臟。
赫倫的腳一滑,鐵鏈叮鈴晃蕩著,盧卡斯連忙抱住他的腰。
“您沒事吧?”盧卡斯擔心地看著他。
赫倫沉默一會,說:“……沒事。”
他的臉色不太好,雙頰泛起淺青。他非常清楚,若是沒有盧卡斯,他恐怕就從山腰處滑下去了。
來到約定好的地方,兩人都倒抽了口氣。
這里被大火舔舐過,松樹被熏黑,空氣中漂浮著黑軟的顆粒。木屋燒得面目全非,象一具被活活燒死的焦尸。焦糊的味道很嗆鼻,象飛鏢一樣從鼻尖扎入心臟。
白茫茫的山間,這里象一滴臟污的墨滴進來,污染了所有的白。
一切生命似乎都被烈火席卷過了。
“我的天啊!加圖索他們……”
赫倫止不住地戰栗,流淌著陣陣冷汗。他腿腳發軟,跪坐在雪地上,眼前如罩黑霧。炸雷般的噩耗使他錯覺身處夢境,腦內一片空白,他想要游離于這噩夢之外,又驚愕地發現,他依然處于這殘酷之中。
盧卡斯從背后攬著他,扶住他顫抖的肩。
他金色的英眉輕輕一動,耳朵捕捉到細微的聲響,驚喜地說:“有哭聲……他們沒有死!”
赫倫鎮靜一些。盧卡斯循著聲響,慢慢探進松樹林中。
他看見了加圖索和蘇拉,可唯獨沒有塞涅卡。
夫妻兩人癱坐在地,從松樹頂傾瀉的白霧纏繞他們的身周。
蘇拉被丈夫摟著,面如死灰,連嘴唇都是白的。她滿身狼藉,呆滯得像被惡魔抽走了靈魂,兩只眼睛不過是惡魔之手穿透的洞口罷了。
“加圖索……塞涅卡呢?!”赫倫站在盧卡斯身后,看到兩人懷里空空,“該死的!誰來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
蘇拉猛然激動起來。她痛苦地尖叫,手臂捶著胸口,雙腿神經質地亂蹬,指甲劃破丈夫的手,面容猙獰得不似平常。她好象被什么鬼怪附體,沒有了溫婉,全部的身心都比這焦木更黑。
“啊……我的塞涅卡!我的塞涅卡!還不如讓我去死了……哦!殺千刀的神明,去他媽的福澤吧!我要用一輩子詛咒該死的神明……叫他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她厲鬼一樣哀嚎著,瘋狂撕扯自己的頭發,眼角近乎眥裂。加圖索緊緊錮著她,不讓她繼續傷害自己。
蘇拉瘋了一樣抽搐幾下,最后暈倒在丈夫懷里。
赫倫驚慌起來。加圖索乜斜地看過來,灰頭土臉的,眼里血絲密布,紫黑的眼袋掛著,好象戴了張丑角的面具。
“昨天晚上,我們吃過飯后就入睡了……后來屋子失火了……”他啞著嗓子,“蘇拉昏了過去。我當時像被詛咒一樣全身無力,好不容易把她拖出來后也昏迷了……”
他急促地呼吸,面色慘白,好象一個快要溺死的人,“塞涅卡……我的塞涅卡……神明啊!我是個無能的父親!連我的兒子都保不住……”
空氣像悶油一樣靜止,絕望的抽泣如幽靈般載沉載浮。
赫倫頭皮發麻,一股冰冷的寒意鉆透他的皮膚。
盧卡斯觀察四周,沒有多說話,背起蘇拉下了山。
四人回到來時的馬車,加圖索把妻子抱進車里照顧她。
赫倫坐在車板上,身旁就是揮鞭執韁的盧卡斯。他們沒有了賞雪祈福的心情,打算立刻返回羅馬。
馬車在白雪中踽踽獨行,留下馬蹄印和兩排車輪印。
盧卡斯望著前方,沉重地說道:“就算是小小的嬰兒,被燒死時都會留下一具焦黑的尸體。但我們什么都沒看到。”
赫倫沉默地想了一會,“塞涅卡沒有死。”
“很有可能。”盧卡斯說,“而且……這么冷的天氣,地上還有積雪,不可能憑空生出這么大的火。”
“加圖索說,他們吃過飯就睡覺了。”赫倫說,“這太奇怪了,據我所知,加圖索從來不是個作息安穩的人,他總是很晚休息,晚餐是他夜間娛樂的開始……”
盧卡斯神色凝重,“我覺得……有人預謀縱火。縱火犯還知道我們賞雪的目的地,應該就是他劫走了襁褓中的塞涅卡。”
赫倫的呼吸短促些,“如果你沒有生病,我們也會趕上這場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