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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給我關愛,倒是給我一堆無聊的破規矩!難道我要被困死在這里,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去這一切嗎?!迂腐的母親……浪蕩的父親……”
他劇烈地喘息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全部釋放,像一只沉睡的怪物突然醒來,紅著眼要吞噬一切。他面色泛青,嘴唇氣得發抖,眼前陣陣發黑。那種從前世流瀉而來的惱怒,和現在的無奈合二為一。
他的怨恨和心酸,此刻全然爆發了,他向來隱藏得很好的。
他忽然沉靜下來,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定定地看著腳尖。
盧卡斯站在角落里,倒吸一口氣,緊緊盯著他,嘴巴微微張大。
——他知道,赫倫已經氣憤到極點了。
赫倫悶著聲,慢慢走到普林尼的石膏像前,面無表情地盯著它。
他微仰著頭,視線從石膏像的頭發移到肩膀,那眼神絕不比任何死物更有活力了。
他彎下腰,從庭院的草叢里捧起一塊尖石,狠狠朝石膏像砸去。石膏像發生碎裂,灰白的粉塵簌簌而落。
“不!”范妮大喊,她想過去阻止他,卻隨即癱坐在輪椅上,“別這樣!赫彌亞!”
赫倫什么都聽不見。他好象戴了張靜止的面具,表情僵硬地定格,冷漠地重復著動作。石膏像破裂得嚴重,掉裂的石塊飛旋到他臉上,劃出淺淺的傷痕。
他并不在意,也沒感覺到疼。
范妮哭了起來,無能為力地抹淚。她的哭聲時高時低,波浪般回蕩在庭院里。
奴隸都躲起來,面面相覷,生怕此時惹惱主人觸了霉頭。
盧卡斯跑過去,從背后抱住赫倫,鉗制他的胳膊。
“停手吧!主人!”他伸手拍掉石塊。
“放開我。”赫倫冷冷地說,扒開他的手,“給我放手!盧卡斯!”
盧卡斯圈住他的腰,企圖抓住他揮動的手臂。
赫倫氣急,直接用拳頭捶打石膏像。他像是失去痛感,手出了很多血,染紅了石膏,斑駁的血跡抹在普林尼的臉頰上。
他用手肘撞抵盧卡斯的肋骨,“放開我!放開我!”他嘶吼著,雙腳拼命蹬著地。
盧卡斯悶聲不響,箍緊他的身體,死死抱著他。
“你們這些蠢笨的奴隸還愣著做什么?!”范妮哭喊,“還不去拉你們的主人嗎!他的手都要不成樣子了!”
四周的奴隸這才出來,七手八腳地控制住他。
赫倫跌坐在地,急促呼吸著,伸出顫抖的十指,看著自己血淋淋的手背。
他這才感覺到火辣辣的疼痛。
他坐了很久,額頭砰砰直跳的動脈略微平息,憤怒使他渾身無力、口干舌燥。屬于年輕人的活力也被怒火席卷了,使他只有勞累。
“盧卡斯……”他有氣無力地說,“扶我回屋吧。”
盧卡斯蹲下來,拉過他的手臂搭肩上,扶起他,一挪一挪地向前走。
赫倫軟綿綿地走著。盧卡斯轉頭,看到他臉上有石灰劃破的傷口,下意識地伸手去摸。
“不要用你野蠻的手指,觸碰我兒子的臉!”范妮黑著臉說,“蠻夷的角斗士,沒有觸碰主人胸膛以上的資格。”
盧卡斯想縮回手,被赫倫抬起手一把抓住。他試圖抽回,卻沒有成功。
——因為赫倫攥得非常緊。
赫倫抓緊他的手,骨節發白,就這么停留在臉頰旁,相距極近。
“您好象對盧卡斯抱有很大偏見。”赫倫看向范妮,“就因為他是日耳曼人?就因為他是一名角斗士?”
范妮的神色愈發不安,“他應該遵循奴隸的本分。”她說,“他已經逾越太多了不是嗎?”
赫倫握住盧卡斯的手,往自己臉上一模,像是在證明什么。
“那也是我允許他逾越的。”
盧卡斯心里一顫。藍眼睛掠過一絲光芒,像船只在海洋上翻卷出來的尾流。
“你不能這樣!赫彌亞!”范妮大叫著,“他是個冷血的怪物!他永遠不會控制自己!他只是貴族們的玩物,是整個羅馬墮落的根源!”
赫倫沉默一陣,長久地盯著范妮。他的眼神帶有審視,像是要把她層層看透,穿透她躲閃的眼睛,探尋她真正的所想所顧慮。
很久,他才低沉地說:“您是我的母親,我對您的意見保持尊敬。但很遺憾,我不能接受。因為您根本就不了解,我和他共同經歷過什么。我敢說,如果沒有他,您不可能還有個活蹦亂跳的兒子。”
“赫彌亞……”范妮驚訝起來,“他只是個奴隸!他身份卑賤,連餐室里的裝飾花瓶都比他值錢!你難道要為這樣一個低賤的東西、去違背你的母親嘛?!”
“他的確身份卑賤,連拉丁文都認不全,讀起書來錯字連篇。他還有擅自離家的前科,還總是喜歡自作主張!我敢打賭,不會再有比他更不聽話的奴隸了!但即便是這樣,誰都不許罵他,因為他的主人只有我一個。換言之……”
赫倫停頓一下,加深了語氣,“他是我的!”
第34章 石棺里的金盒
赫倫的宣言以低吼而出。他高揚下巴,眼神冷峻而嚴肅,緊緊抓住盧卡斯的手不放,像極了為守護圣物而漠視一切的教徒。
他的強硬氣質像尖針一樣刺過來,柔弱的長相也蓋不住;倒不如說這更符合他內心的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