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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廢話!我只是太熱了!”赫倫皺皺眉,隨即又放緩了聲音,“而且……你的手指都凍紅了。”
盧卡斯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輕輕笑一下,接受了他的好意。
……
馬車到達殯葬館,接待赫倫的是殯葬館館長。盧卡斯留在車上等他。
館長上了年紀,嵌在皺紋里的眼睛深邃而精明。他一身黑衣,留著花白的長胡須,十分飄逸。
羅馬的男性,多半以干凈光潔的下巴為美。他蓄須發(fā)的習慣,與主流審美背道而馳。
他熱情地迎過來,滿臉堆笑:“尊貴的大人,您的到來使這里蓬蓽生輝!生命在此地走到盡頭,您的光輝不會消失!”
殯葬館光線昏暗,黑紗環(huán)繞在屋頂,清冷中有死亡的凌厲氣味。屋中央的走道劈開兩側(cè)堆放的棺材;棺材上刻有復雜的浮雕,紋路精美,多為純潔的天神。
館長領(lǐng)著赫倫走過一口口棺材。它們像靜默的使者,整齊排列著,待到人咽氣時就包裹身體載往冥界。
“我需要空間寬裕的棺材。”赫倫掃視著,“能裝得下兩個人的。”
“合葬嗎?”館長愣了愣。
“嗯。”赫倫點頭,“我的父親已死,母親囑托我將她與父親合葬。”
“現(xiàn)在的羅馬,已經(jīng)很少有夫妻愿意合葬了哦!”館長擺了擺指頭,“您也知道,最近流行無夫權(quán)婚姻,妻子在丈夫死后還能把嫁妝帶走!柔弱的女子是忍受不了孤獨的,她們會帶走嫁妝,投入別人的懷抱。”
他贊賞地說一句:“您有個偉大而純潔的母親!”
赫倫應付性地笑笑,“她信奉迂腐的教條,是個古板的妻子。不得不說,我恨那些教條。不過……這種迂腐,有時可以被喻為美德,不是嗎?”
館長捋一把胡須,哈哈笑起來。他的笑聲十分爽朗,潮水一般涌向黑乎乎的殯葬館內(nèi),穿透沉悶的棺槨,在沉穆的環(huán)境中顯得不合時宜。
“那是當然。所謂的愛恨美丑,絕不像水和油那般不相容!我見過太多孩子,在父母死時才會乖順;也見過太多仇恨,在對方死去時才會轉(zhuǎn)化成愛。沒有任何一種職業(yè),能像殯葬師這樣體會到人的復雜和善變!”
他拍了拍赫倫的肩膀,“死亡會讓人明白很多。也許當您打開棺木,將父母合葬,往他們嘴里塞錢幣時,會產(chǎn)生與我這個60歲老頭子一樣的感慨!”
赫倫輕笑一下以示禮貌。
他沒有和館長閑聊。在匆匆瀏覽之后,就立刻確定了石棺。
石棺非常寬大,大理石材質(zhì)上乘。棺壁雕刻著十幾只胖胖的小天神,長著翅膀揮著弓箭,栩栩如生,顯得神圣純真,沒有一般棺材的死寂。
館長拿到錢,命奴隸用牛車拉著石棺,跟隨在赫倫的馬車后面。
馬車牛車一路顛簸,在日落前趕到波利奧的族陵。
世代的波利奧躺在這里,陵墓也被世代修葺。即使久經(jīng)風雨,大理石也沒有銷蝕的跡象。族陵就像一座堅固冰冷的堡壘,安然坐在皚皚白雪之中。冥神的雕像屹立于陵頂,頭上落滿積雪。
兩名奴隸手拿火把,照亮陵墓的暗路。赫倫帶著盧卡斯進入陵墓,路過喑啞的棺材。
在幽暗深邃的墓道里,冒出瑩瑩的光,就像鬼手一般掠過陵頂?shù)姆e灰。蛛網(wǎng)被灰塵掩埋,連蜘蛛的尸體都風干了,干癟癟的。這里只有死去的尸體,沒有任何活氣。活人走進墓道,就像往冥界的大門邁入了一只腳。
赫倫走到普林尼的石棺前,奴隸點亮周圍的火把。那口棺槨暴露在火光下,躺在火把圈的中央。火熱得很厲害,棺蓋上的黑紗被熱浪席卷而落,石棺就徹底顯露了。
搖曳的火光蹣跚于棺材壁上,像海里飄揚的金珊瑚在隨波而動,很漂亮。于是,陰森恐怖的氣氛被驅(qū)散了,陵墓顯得神圣溫暖起來。
赫倫竟錯覺石棺帶著溫度,下意識地想伸手摸一摸。
他扼住不實際的想法,深呼吸一次,命令奴隸開棺。
奴隸用木棍撬起沉重的棺蓋,再齊力一推,石與石摩擦出尖利的聲響,像將死之鳥的最后一聲悲啼。
赫倫捂住口鼻,擋住撲面而來的灰塵。他皺著眉走上前,查看棺內(nèi)的狀況。
他皺起的眉頭倏然垂下,他愣住了。
半年過去了,普林尼腫脹的尸身挾帶蛆蟲入棺,如今只剩一堆白骨。他的皮肉早已被蟲子吃光了,華貴的陪葬衣物也被啃咬得破破爛爛,使他像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死人的窘態(tài)沒有使赫倫震撼一分。
——因為他看到一件更顯眼的東西。
一只細長的金盒歪倒在尸骨里,位置在腹部,嵌在骨縫之間。金盒閃著暗沉的光,小拇指般大小,倒映在赫倫的眼底。
這是他很早就尋找的東西,現(xiàn)在主動送上門了。
黃金不能做陪葬物,卻安然地出現(xiàn)在石棺里,唯一的可能就是普林尼吞下了這只金盒。
普林尼是吞金自殺的——這個念頭像箭一樣陡然鉆入赫倫的腦際,流走在他全身的血液里,如堅冰或刀刃那般鋒利,將他的五臟六腑磨擦得生疼。
他激靈一下,后背冒起雞皮疙瘩。他直接伸出手,不顧臟污,拿出了那只金盒。
從前世綿延而來的謎團要解開了。
金盒打開了。
里面是一只碎紋密布的象牙哨子。
赫倫非常熟悉它,熟悉到能描繪它的紋路,記住它的溫度,也知道它是怎么破碎的。這是他童年唯一的記憶,他將它奉為珍寶。
他的神情停頓一瞬,捧著金盒的手狂亂地抖動,血液向上涌動,肩膀痙攣般抖動。他的雙眼睜到最大,心臟跳得近乎要從喉嚨里嘔出來。
過去的一切,普林尼的遺影,被摔碎的哨子,這些都飛快地在腦中掠過了。
他的耳邊泛起潮鳴,眼前漫起茫茫大霧,濃烈著濃烈著,將他長久以來的某種成見擠出去了;然后這團霧慢慢散去,留下一個頎長的背影——
普林尼的背影,父親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