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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制品不能隨身陪葬,卻出現在棺材里,而且還在他腹腔的部位。我有理由相信,他是吞金自殺的,他用我的象牙哨子結束了生命。他早已謀劃好了,特意準許奴隸的假期……”
盧卡斯表情凝重。心靈深處的某種熱愛讓他忘記了身份,他愣愣地站起來,毫無意識地坐到赫倫的床邊,握住他發抖冰涼的手。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破壞了規矩,已經將主奴之分逾越得徹底。
他做了最自然的事情,出于保護赫倫的本能。赫倫也自然地接受了。什么身份等級,現在全然瓦解。
“我不相信我父親會把家產留給布魯圖斯……”赫倫沉沉地說,“格奈婭并沒有那枚紅戒,說明她不是他的摯愛。目前看來,布魯圖斯盜取紅戒、偽造遺囑的可能性最大。”
“沒錯。”盧卡斯想了想,“他曾經偽造過合同,逼真得甚至騙過了絲綢商的眼睛。照他下作無恥的秉性,他的確會造出假遺囑。只要遺囑上有印章,遺囑就能生效。”
赫倫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抽出手來,反過來抓緊盧卡斯的手,好象在尋找什么安慰。
他隱晦的軟弱全被盧卡斯看到,也只被他看到了,像堅硬的海螺殼子被生生砸碎,里面的軟體被鹽腌漬一般緊緊收縮。
盧卡斯用空出來的右手覆在他的雙手上。
他想保護他,這種心情無比強烈。
“盧卡斯……”赫倫顫抖地說,“我必須守衛波利奧!捍衛我的家族!哪怕損失錢財、減少壽命,我也要把波利奧守住,絕不能讓它落到外人手里!更何況是那個令人發指的布魯圖斯……”
“別怕!”盧卡斯堅定地說,“實在不行……我就去殺了那個布魯圖斯。這是最簡單的辦法……”
赫倫愣一下,立馬捶了他一拳頭,“你瘋了嗎?這可是在羅馬,不是在松散的行省!殺人就要判死刑!連身為奴隸主的我也要受牽連。就連想要殺我的布魯圖斯,也是選擇在荒僻的行省下手……”
盧卡斯揪起眉頭,眼里殺意不減。
“你知道法院里那群官員,他們才不是尸位素餐的東西。墮落的帝制之所以能持續至今,絕對與法官的嚴格息息相關。你不知道他們對待殺死公民的奴隸會多殘忍!他們會把你的皮肉一塊塊割下來喂獅子的!”
赫倫重重拍了盧卡斯的頭,“我不要你一輩子過著像老鼠那樣東躲西藏的生活,也不要你以身犯險。”
盧卡斯抿住了嘴。
他盯著赫倫,突然感到十分無力,像有一把冷水慢慢漫過后背,使他缺失掉所有熱血。這種被赫倫保護的感覺不是他想要的。
他更想保護他,而且是極度強勢地去保護他;像阿波羅的光芒那樣不容置喙,像戰神瑪爾斯那樣橫掃一切。
只是低微的身份,逼他默默咽下這種渴望。
“就目前來說,盡快找到紅戒是好的辦法。就算殺掉一個布魯圖斯,可妄圖走歪門邪道奪取波利奧的人仍不會少,你難道能把貪心之徒全殺光嗎?只要紅戒流落在外,我就一天不得安寧!”
赫倫嘆一口氣,“可是該死的……我已經找遍每一處了!克奧佩拉的墳墓掘開了,父親的故居也都搜過了,卻連個印章印都瞧不到!”
盧卡斯沉思一會兒,給赫倫掖好被角,用手巾擦掉他臉上的汗,緊了緊他領口的羊絨圍巾。
“睡吧,我的主人。”他輕聲地說,“您眨眼的速度變慢了,這告訴我您很累。我會幫您想辦法的,讓您保住這一切,順順利利地進入元老院。”
赫倫輕笑一聲,伸出手指戳了他的前額,“盧卡斯,你這個傻子……你能做什么呢?我是你的主人,你的身份只是個持刀握劍的奴隸,這些銅臭味的紛爭從來都不該有你的參與……”
盧卡斯抓住他的手放回被窩,豎起拇指,指了指自己,笑得十分自信。形狀美好的牙齒從唇縫微露光澤,睫羽像一抹金水彩,鑲在他藍寶石般的眼瞳周圍。
他的自信,像一股洪流沖刷著赫倫,使赫倫也被他感染,有了點積極的信心。
“在我眼里,您是最不該承受苦難的人。”他笑著說,“這是我身為奴隸的信念,我可以為這個信念付出一切!”
赫倫看著他,突然無比恐慌。
冬季的寒冷中,他竟然感知到地下角斗場的燥熱,混合著血腥氣的熱。
“盧卡斯!”他騰地坐起身,抓住他的衣袖,“我記得我命令過你,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自作主張地去送命!”
盧卡斯的臉色變了變。
“現在,我要你跪下,對你的主人發誓!”赫倫強硬地說。
他又換回來一貫的強勢作派,陰柔外殼下的凌厲排山倒海似的襲過來,像一個身披鎧甲、高舉金矛的神,有種雌雄不辨的美。
盧卡斯愣了愣,隨即單膝跪地,伏低了身體。
“我要你發誓……”赫倫說,“絕不以命護我,絕不擅自送死,絕不于我眼前斷氣!如有違背,神靈將降我病痛殘疾,仕途不順,孤獨桎梏!”
盧卡斯呆愣地抬起頭來,動動嘴唇剛要說話。
“閉嘴!”赫倫急不可耐地打斷他,“快點發誓!我命令你必須發誓!”
盧卡斯沉默一會,便悶悶地開口:“我盧卡斯,是卑微低賤的奴隸。我的心口烙著波利奧的家印,靈魂也深刻著。我對我的主人獻出身心忠誠,他是我靈魂的主宰者。我對他以及神靈發誓……”
他停頓一下,費力地繼續道:“絕不以命護他,絕不擅自送死,絕不于他眼前斷氣!如有違背,神靈將降我的主人病痛殘疾,仕途不順,孤獨桎梏……”
赫倫松了一口氣,莫名的心安。“很好。”他說,把光潔的腳伸出來,“現在,你該吻我的腳背了。”
盧卡斯捧過他的腳,輕輕一吻,再抬頭望向他的主人。
他的眼周泛起恍惚的濕氣,眉頭微微打顫,嘴唇輕微地動彈,燭光讓他棱角分明的臉柔和太多。
他把所有的柔情都拿出來了,雙手捧給赫倫,像一文不名的教徒將珍藏已久的醍醐獻給圣女。
柔和如水的眼神,就這么嵌進強壯硬實的軀干里,有種離奇的復雜。
赫倫愣住了。
他大概很久很久都忘不了這個眼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