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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倫輕輕嘆了口氣,“可是我每天都在學辯論!我敢說,就連西塞羅本人也記不住他寫的政論,但我可以倒背如流。包括凱撒的戰記,我可以對此作三天三夜的演講,不重復一個字!”
加圖索笑出了聲。他手里的奶杯猛烈搖晃著,抖出一小片牛奶。他放下杯子,把雙手搭在赫倫的肩上,揪著他的衣領,笑得渾身亂顫,頭發也是。他一邊抽氣一邊嘟囔著,聲音含糊不清。積郁心中失去孩子的陰云,暫時被赫倫的無知驅散了。
“……我的傻赫倫??!”
他笑得直不起腰,很久才平息下來。他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頭,眼里竟流露出悲憫的神色,象個圣父在憐憫他失落世間的孩子。
“政治可不只是說說而已,它建立在真磚實泥上,由執政者的殺伐決斷與人民的擁護呼喊構成,這是需要真實政績的。你甜蜜的嘴巴就算把女神從天上哄騙下來,也騙不過同僚老鷹一般的眼睛!”
赫倫挪開他的手,咳了兩聲,嫌棄地說,“加圖索,我承認你說得很有道理,也感激你施予經驗之談。但在給予我教誨時,麻煩你不要揪我的衣領。我快被你勒死了!”
加圖索松開手,斜斜地看著他說:“現在我可以確定,選舉的推遲對你來說是好事!你還需要歷練,需要在公務瑣事里摸爬滾打!你向來懶惰貪玩,短短半年的時間,還不足以使你脫胎換骨?!?
“天??!要知道我為了選舉,連鴿子都沒時間喂了!我幾乎放棄了所有玩樂的時間!”赫倫大受打擊,想了想問:“那我到底該怎么歷練呢?”
加圖索拍了拍他的臉,“你可以從護民官做起,先做出一番政績,得到平民們的擁護。這樣你就有了資糧,進入元老院時也會得到尊重?!?
“護民官嗎?”赫倫喃喃道。
“沒錯?!奔訄D索說,“如果憑你現在的水平穿上白袍,你一定會被別的元老彈劾。因為你沒有令人信服的成績。”
他停頓一下,腦中浮現一些過往,面色逐漸嚴肅起來,好象面部罩了一層陰云,將原本還算輕松的神色遮擋得嚴嚴實實。
“當年我初入政壇時,曾被同期的元老抨擊?!彼脸恋卣f,“原因當然也有我自身的缺陷和弱勢;但更多地,還是政治利益的沖突……”
“你曾被誰抨擊?”赫倫喝了一口牛奶,“也許當我步入政壇時,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加圖索頓了頓,說:“達荷,安敦尼的家主,他行事過于激進,與我政見不合。但不能否認的是,他的確很有前途,他在辯論方面功夫了得。”
“他是個激進的人嗎?”赫倫問。
“嗯?!奔訄D索點了點頭,“他在就任行政官時,因為一片麥地的中央有空缺,竟然要用大火把整片麥地夷為灰燼,再重新進行種植。神明保佑,元老院駁回了他的提議?!?
“他真是個有怪癖的人。”赫倫感嘆。
加圖索沉默一會,繼續道:“塞涅卡丟失時,我曾經懷疑是他動的手段,畢竟他是我唯一的敵人。以孩子為犧牲品的政治斗爭實在太多了?!?
“他會劫走孩子來要挾你嗎?”赫倫有些擔憂。
加圖索搖了搖頭,“我打聽了他的情況,他沒有絲毫動靜。不過我也猜測,他大概會指使親信下手,再把孩子藏在親信家里。達荷向來孤獨,從不與旁人接觸,他能把孩子藏在哪兒呢……”
赫倫沉默著,片刻后開口:“從政……比我想象中的兇殘……”他的尾音勞累地拖長。
加圖索微笑一下,安慰他:“不必心急,你還很年輕。憑你的出身,競爭到護民官的職位大有希望。而且,護民官的選舉也得到了推遲。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準備。你雖然單純,所幸并不傻。我相信我的表弟!”
赫倫盯著他的黑眼睛,悶不做聲,視線慢慢掃過他頗為憔悴的臉部。
加圖索的眼窩深陷,眉骨在眼皮處投射一片陰影,睫毛之下便是布滿紅絲的眼白,黑眼珠也顯得渾濁一些。他白潤的皮膚泛起青黑色,雙下巴松垮垮的。
他好象一具被燒得黢黑的尸骨,硬生生套上活人的皮肉,以家族榮耀的信念為提線,象木偶一樣活在這個殘酷的世間。
盡管他什么都沒有說。
赫倫有些心酸,胸口越來越沉重,片刻后開口:“謝謝你,加圖索。你背負著這么多壓力,卻還要來照顧我……”
加圖索愣一下,尷尬地摸摸后腦勺,大大咧咧地說:“男人之間不必說感謝!”
他又換上狡黠的表情,說:“你能別忘了我這個好表哥就好!”
兩人喝完牛奶。加圖索沒有逗留太久,交待完事情后就離開了,謝絕了赫倫親自送他的請求。
他就象一個與世無爭的先知,無所求地帶來未來的消息,再無所求地離去,什么報酬都不屑于收取。
赫倫看著他慢慢走出廳殿,留下一個孤獨決絕的背影,微微嘆息一聲。
他轉過身,望向一直當旁觀者的盧卡斯。
盧卡斯正在安靜地發愣;但更精準地說,他是在沉靜地思考。他半倚靠著大理石柱,抱著雙臂嘴唇繃緊閉合。睫毛和眼珠都如靜止般,斜斜向下,固定在某一處,視線卻是失焦的,什么都沒有包含。從頭發到腳趾,他身體的每一處都一動不動,好象是靈魂出竅般,不知游離去了哪個世界。
赫倫莫名不高興了,甚至有點委屈。他咳嗽兩聲,說:“盧卡斯……你在想什么……”
盧卡斯被他喚醒,這才有所動彈,好象某個游魂鉆入一尊原本靜止的石灰像,賦予了其生命。
他微笑起來,放下手臂,失神的雙眼在看到赫倫時恢復了以往的神采。
“沒想什么?!彼χf,看起來很真誠。
赫倫努起嘴唇,走過去,用雙臂圈住他的腰。他的嘴唇動幾下,黑眼珠上的光芒微微顫動,有種使人憐憫的委屈,“可你的表情告訴我,你又在自作主張地想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盧卡斯被他的模樣觸動,心里翻騰起陣陣暖流。他愛憐地擁住他,把他一下子拉拽到懷里,手指滑進他的頭發,“真的沒什么……就算有,也全部都是關于您的。”
赫倫抬起眼簾,眼睛里顯出脆弱,手指開始顫抖。他猛地抓緊盧卡斯的衣服,眉頭揪緊倏而又展開,面色一會如奴隸主般強硬,一會又象幼童般柔弱,象迅速變換面具的雙面人。
“盧卡斯,千萬別再自作主張了。我最討厭擅自行動的奴隸,尤其是當這個奴隸是你的時候?!彼ひ舭l顫。
盧卡斯摸摸他的臉,將他的側臉輕輕按在胸口上,溫柔地說:“不會的,我都對您發過無數個誓言了,不會再離開您的?!?
赫倫感覺安心一些,深深地松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不會走政治向哈,沒什么權謀、勾心斗角啥的。
我比較喜歡寫感情,大部分的內容都是感情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