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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奈地將錦娘安慰了一番,又做了幾道自己研究出來的現代甜點請她品嘗,這兩年她跟著錦娘學下廚,成功地從湯新臺那里接過了掌勺大權,擺脫了她爹那黑暗料理的噩夢,這些日子里她閑的發慌,無事便開始研究那些糕點,還真叫她做出了幾份,因而迫不及待地便想與人分享。
口中的點心甜軟清香,中間還包裹著紅豆沙,是錦娘沒吃過的新樣式,她見湯妧一副正常的樣子,這才安下了心來,離開時湯妧又做了一些叫她帶給段家父子倆。嗯,雖然段錦惹她生氣了,但是他平常也給自己從鎮上帶些好吃的,所以她便大人不記小人過,讓他也嘗嘗好了。
待錦娘走后,湯妧關上了大門,轉頭看著這夜色之下的大屋,窗戶皆是黑魆魆的,像是一張吃人的大嘴,只有堂屋處有昏黃的光影影影綽綽,黑色的影子打在墻上隨著燭影搖晃,猶如一只張牙舞爪的野獸。
湯妧只覺得心頭一緊,她從未覺得一向溫馨的家現在卻如此空洞恐怖,她撐著有些發軟的腿,打了水洗漱,一如往常般打算歇息。
可是腦子始終是嗡嗡的,夜深人靜時,一切下意識拋在腦后的念頭全都冒了出來,她只覺得渾渾噩噩的,猶如游魂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如此,竟在堂屋里,與那一豆燈火,呆坐了一宿。
昨夜忽然起了風,到了半夜時還嘩啦啦下起了雨,這個時節的風雨都是帶著勁的,風是呼呼吹得枝葉搖晃,雨是滴滴答答打得地面出了泥坑,時不時伴隨著電閃雷鳴,錦娘這一夜睡得很是不安。
第二日一早起來,她見著滿院的殘敗心疼不已,又想起湯家小院里也種著許多花草,還有湯新臺最喜愛的蘭花也不知道怎么樣了,忙打發段錦去湯家瞧瞧。
段錦去時腳步頗為躊躇,一面想著要見湯妧,一面卻又不大敢直面她,想來想去便已經到了湯家門外。
這個時辰的湯家大門卻還仍然緊閉著,段錦覺得詫異,他猶豫著,還是伸了手敲門。
“妧妧?”
湯妧抱著一盆白蘭正呆坐著,一夜未睡卻也不覺得困,反倒覺得面上還有些熱,許是這天氣熱的。
“叩叩”的敲門聲響起,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敲門聲便成了拍門聲。
她頓時覺得不耐煩了,小心地將白蘭放下,一站起來,身子卻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一邊倒去,她忙扶住了方桌站穩。
踉蹌著走到了門邊,此時拍門聲又變成了錘門聲,湯妧將橫木拿了,還沒將門拉開,門便忽的被推開了。
“做什么?”湯妧忙扶著門框才緩住了要倒下的身子。
段錦一開始敲了許久也不見有人來開門,漸漸地便急了,此時聽到了動靜便急忙將門推開。
他看著開門之人頓時愣住,面前之人面色發白,唇齒發干,頭發衣服都是濕漉漉的,發絲上竟還滴著水,沿著面龐流到了下巴上。
“妧妧,你怎么了?”他急忙拉住她。
“你怎么了才是,你怎么一直在晃,晃得我頭暈……”湯妧看著面前的兩個相疊又分開的段錦,惱的去按住了他的肩,下一刻卻眼前一黑,暈倒在了他懷里。
這時段錦才察覺到她的體溫竟然特別高,燙的讓他覺得灼手。
他只覺得呼吸一滯,平日里幽深明亮的黑眸此時染上焦急之色,急忙背著她往家里飛奔。
妧妧,你可千萬不能有事!
她只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個京城小院。
春日里的花園,已是花團錦簇,有輕盈的黃蝶在叢間飛舞,悠揚歡快的樂聲在園中回響。
女童穿著一身粉嫩的舞衣在園中輕舞,她的身法合著樂聲,羅衣隨風飄舞,繚繞的長袖左右交橫,時而旋轉時而甩袖,就像一只花間的精靈。
奏琴的女子,吹簫的男子,兩人看著這情景相視而笑。
忽的弦“錚”的一聲,一道尖銳的聲音打破了這安逸,那聲音陰冷又低啞,緩慢又帶著譏諷,讓人覺得像有一條蛇正纏在脖子上森森地吐著信子。
“……吏科都給事中湯新臺,狂妄無禮,出言無狀,不敬君王,以下犯上,即刻免去都給事中官職,即日逐出京城,無詔不得回返……”
陳樸的大堂內,一群人匍匐在地上顫抖著,湯妧抬頭迷惘的看著內監手中的那張布帛,它的背面繡著繁復精美的花紋,它的正面卻隨意的寫著能將一家人驅逐的文字,她頭一次知道人的膝蓋是如此的無力,只因為上頭是至高無上的皇權。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被隨行的禁衛粗暴地隨意丟棄在地上,耳邊響起于氏的驚呼聲,她的動作飛快,衣袂飛舞,如一只靈蝶,無怨無悔地朝心愛之人撲去。
“系辭,系辭……”女人的聲音發著顫,男人伸出手握緊了她的。
湯妧呆愣愣地看著那張布帛,它被合上,轉而她看見了一雙陰鷙的眼,里頭古井無波,看著她猶如看著一個死物,她不由地渾身一顫。
“接旨吧!”
男人強撐著身子跪起,他伸出滿是血污的雙手,恭敬的接過,恭敬的叩頭。
“臣,謝主隆恩。”
謝誰?那個皇帝?他有什么好謝的!
一股強大的怒意涌上心頭,她噌地站起,眼前卻又是另一個場景。
腳下是被解凍的雪水弄的濕潤的泥土,不停有綿綿陰雨落在身上,陰冷的寒氣灌滿了她全身,她只覺得冷,冷的牙關止不住地顫抖。
面前的男人跪在墳前猶如失了魂魄,他機械捧著泥土堆在墳上,一雙用來握筆的骨節分明的手現下已是青紫腫脹著,上面還有許多的凍瘡。
“爹!”
男人好似沒有聽到,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爹?。 ?
他悲戚的回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絲溫柔的笑。
“妧妧,過來!”
湯妧正要抬步,面前的男人胸前忽然出現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血色從中漸漸擴散,染紅了整片麻衣。
劍從他的胸口中抽出,男人無力地倒在地上,她看見他的身后,一人手握著冷劍站立著,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見到他冠冕上,那象征著天子的十二旒珠正搖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