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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知道,五福與嬌兒素來交好,便點了點頭,以目示意五福說下去。
“嬌兒說她對不住你,被抓的前一天晚上,她就什么都跟我說了,她打算留封書信幫你脫了干系,然后自己了斷自己,她連毒藥都準備好了。”
初雪想起嬌兒的音容笑貌,不禁又是難過,又是詫異:“為什么?五福,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五福黯然良久,方道:“嬌兒當日進府,賣的是死契,她整日嘴上念叨著將來出府嫁人生子,可實際上,那不過是她做的白日夢,她一輩子都是王府的奴才,將來若王爺繼位,她隨著進宮,更是終身不見天日。”
頓了頓。五福又道:“有人以她全家性命威脅,又許她事成之后,幫她脫了奴籍,給她自由身。”
“初雪,你是選秀進來的,幾年后就要放出去,你不會明白我們這些一輩子不得自由的奴才的心,就像夜里趕路的人,怎么走,都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
說到這里,五福的眼圈紅了。
初雪沉默了,她知道,嬌兒是多么的渴望出了這個王府,過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就是這種渴望,令她自欺亦欺人,從來不正視自己終身為奴的事實的吧。
“那日,皇爺下旨,若三日之內再查不出下毒之人,咱們青云閣所有奴才統統賜死,那時候,嬌兒就對我說,張大人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聽到這里,初雪一怔,忙問:“不是皇爺命張大人查案的?”
五福搖了搖頭:“這事與張大人毫無關系,可張大人就是仁義,一聽這事兒,急得一夜沒合眼,親自去查,到底把嬌兒給查出來了——是他救了咱們這些奴才的命。”
初雪深深吸了口氣,心中百味雜陳,這一次,終究靠的還是他。若是沒有他,自己怕都死了幾回了。
五福離開之后,初雪緩了緩神,用鑰匙捅開了鎖眼。
門開處,只見房中窗明幾凈,自己和嬌兒睡的炕上,鋪蓋疊得方方正正,繡花枕頭上小心翼翼蓋上了防灰塵的青絹帕子,炕桌上還擱著一碗沒喝完的茶,就像房里的兩人從未離開過一樣。
可嬌兒,終究是再也回不來了。
在狹小的牢房里呆了那么多天,初雪只覺得異常疲倦,關上房門,她便和衣躺在了炕上,拉過被子,想睡一會,卻哪里睡得著,眼前晃動的,全是張居正那張明朗英俊的臉。
嬌兒說:“張居正定然不會坐視不理。”是什么緣故,讓嬌兒有這樣的想法?
五福說:“張大人急得一夜未眠,連夜去查。”
而張居正卻對自己說:“皇爺限我三日之內查清真相,否則罷了我的官。”他是怕自己知道了那道可怕的圣旨會恐懼,故意安慰自己的
自己不過是給他母親做了幾頓點心,他就這樣傾全力相助,他是本性仁厚,還是只對自己如此?
窗外透進來的風,依舊寒涼刺骨,可初雪卻覺得身子一陣陣發熱,連帶著脖子和面頰都滾燙了起來。
忍不住坐起身,將紅綾棉掀在一邊,拿起床小柜子上的菱花鏡,照了照自己的面容。
鏡中的自己,雙頰潮紅,眸光如春水般盈盈流轉,有生以來,初雪從未覺得自己生得這般美艷動人。
心底最深處,是說不出來的一種激動,她吁了口氣,從枕下抽出一本話本來看,封皮上卻寫著《鶯鶯傳》,這是他遞過來給自己看的書,他遞給自己這書,是否有什么用意
嗯,不管怎么樣,他三番五次救了自己,于情于理,自己都該有所答謝才是。
他家中豪富,又是如此才名聲望,自己一個小小婢女,能答謝他的,唯有幾樣精美的江南點心罷了。
好在他也是自幼在慈溪長大,跟他母親一樣,愛吃那些風味的點心。
原本落滿灰塵的點心房,兩天后就恢復了以往的光潔整齊,知道初雪要做幾樣點心答謝張居正后,小月極力贊成,她和青云閣所有的奴婢一樣,都是打心底感激這位大人的救命之恩。
這日傍晚,初雪提了一個朱漆食盒,順著記憶里的方向,來到了張府大門外。
仰起頭,看著門前懸掛的匾額上那龍飛鳳舞的一個張字,初雪的心,開始不規則地跳動起來,不知什么原因,她突然沒有勇氣上前去叩門環,確切地說,她突然害怕見到張居正了。
一陣沮喪涌上了她的心頭,她暗罵自己無用,定了定神,緩步上前,叩響了那熟銅鑄成的門環。
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廝打開門,見是初雪,忙笑道:“李姑娘好,怎么今兒不是心墨哥哥駕馬車去接你?”
“不必這般麻煩,你家公子上次幫了我大忙,這盒點心,是我一點心意。”
那小廝忙道:“姑娘請進,我這就去知會我家公子。”
初雪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不必了,我還有要緊事,你只將點心遞進去便成,我這就告辭了。”
說完,也不等那小廝說話,她就轉過身子,逃也似地匆匆走出了門房。
待走到大街上,離張府已有數丈之遙的時候,初雪的心才安定下來,不禁自嘲地想,自己這般膽小,他不會見笑了吧。
此時,張居正正在張夫人房中陪母親用晚飯。
張夫人拿著勺子舀了半碗湯放在兒子面前:“這山藥紅棗豬骨湯最能養胃補氣,娘瞧你這陣子氣色不好,多喝些吧。”
“夫人,公子,裕王府的李姑娘方才送來了一盒點心。”香兒提了一個食盒,進來稟道。
張居正一怔,忙問:“那她人呢?”
“人已經走了。”
張夫人皺了皺眉,輕聲斥道:“糊涂東西,人家好意送禮來,你們怎么也不將人請進來喝茶看坐?”
“門房里的貴兒說了,她說自己有急事,不肯進府,只說公子幫了她大忙,這是她答謝公子的一點心意,放下食盒就走了。”
張居正不等香兒說完,便站起身來接過食盒,放在雞翅木飯桌上,一樣一樣取出來看,卻是蜜汁春卷,千層肉餅,雞油煎米餃,水晶油包這四樣。
這四樣東西,都是自己素日里最愛吃的,想到她幸苦做了,大老遠地巴巴送來,卻又不肯見自己一面就走了,張居正只覺得悵然若失。
張夫人瞟了兒子一眼,不動聲色,指著滿桌的菜肴淡淡地吩咐香兒:“把山藥湯留下,其余的菜都撤下去給賞給你們吃,我和公子吃這四樣點心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