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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嗯了一聲,方道:“你府中上下幾百口人,不可一日沒有主母,昨日,你皇祖母還特意找我商議,再給你——”
“父皇!”不知哪里來的勇氣,裕王突然打斷了父親的話:“香玉尸骨未寒,寶兒還日日哭鬧著要娘親,兒臣實在不忍續弦。”
說完,他攥緊了手心,垂了頭,再也不敢去看父親的臉。
誰知嘉靖卻不以為忤,只微微嘆息一聲:“你顧念結發之情,固然是很好,可是,堂堂大明皇子,總不能被人笑話是個鰥夫吧?”
裕王咬牙道:“當日,兒臣曾在香玉靈柩前立下重誓,定要為她守喪三年,方能續娶,兒臣不想做那背信之人,還望父皇成全。”
見兒子語氣神態如此執著,嘉靖有些意外,同時心中突然有些欣慰之感,這孩子打小沒什么主見,可如今到底是大了,曉得順著自己的心意來阻止事態的發展,對于一個皇儲來說,這當然是一件好事。
想到這里,他微笑道:“原本我和你皇祖母還想著把采蓮扶正,給你做媳婦,可你既然對香玉立下了如此重誓,那就只好委屈采蓮,再等上三年了。”
裕王心底暗暗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采蓮在兒臣府上,可沒人敢給她的氣受。”
“不給她氣受就對了,陸家門第不低,卻把給嫡女給了你做妾,我心里一直覺得挺過意不去的,采蓮那孩子,原也配得起王妃的身份。”
見兒子默然不語,嘉靖突然想起一事,又道:“寶兒如今怎么樣了?”
“寶兒年紀還小,前些日子要娘親鬧得厲害,這幾日卻好些了,兒臣正想著,在后院找個人代香玉養育他。”裕王見父親轉了話題,知道他是依從了自己,心中登時松快了起來,采蓮那驕橫的性子,做個側妃都能把王府鬧得雞飛狗跳,若是真扶正做了正妃,只怕連自己都要被她牢牢挾制了,那可怎么得了。
見兒子說要給孫子找養母,嘉靖眼中精光一閃:“你打算找個什么樣的人撫育他?”
“兒臣有一小妾,是個極周到妥帖的性子,伺候兒臣也甚為勤謹,所以,就打算讓她充當養母之職。”
嘉靖微微瞇縫起了眼睛:“伺候你甚為勤謹那也就是說,平日里頗得你的寵愛了?可是那姓李的美人?”
裕王見自己后宅之事父皇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由得詫異非常,輕輕說了聲:“正是。”
嘉靖搖了搖頭,緩緩道:“她不能撫育寶兒,換個人吧!”
裕王心中大急,忙道:“可是采蓮的性子太急躁,對小孩兒家恐怕更加沒有耐心。”
嘉靖嘿了一聲,沉聲道:“采蓮比那姓李的女子更加不合適!你后院里不還有個楊美人么?就讓她做寶兒的養母吧!”
楊美人?裕王登時目瞪口呆,不解地望著父親。
嘉靖沉聲道:“糊涂!父皇問你,你是不是常年累月不進楊美人房中歇息?”
裕王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她這輩子都不可能生下孩兒了,能不把寶兒當成命根子一樣么?”
裕王這才恍然大悟,隨即暗暗感慨父皇一片愛孫之心,思慮果然長遠周到,可隨即又想起楊美人被陸采蓮暗地里操控一節,面上立刻又顯出憂色。
見兒子一副優柔寡斷之態,嘉靖心中陡然生出些許不耐,厲聲道:“身為皇子親王,若是連內宅里的女人都管不好,今后如何治理國家?那楊美人不過一個妾侍,難道還有膽子反你不成!”
裕王身子微微一震,吶吶道:“父皇說得極是,兒臣受教了。”
帶著被父親的訓斥所激起的怒氣,裕王回到青云閣,便吩咐五福:“去準備一條三尺白綾,裝在盒子里,隨我去望梅軒!”
五福嚇了一大跳,難以置信地望著裕王。
裕王喝道:“你是沒聽見我的話么?還不快去!”
五福忙一路小跑而去,不多時便捧了一個烏木匣子,戰戰兢兢地跟在裕王身后,到了望梅軒。
楊美人正坐在窗前繡花,見裕王也不叫人通傳,滿面寒霜地走進房內,不覺驚立而起:“王爺,您這是?”
裕王盯著她的臉,眼神中透出的寒意令她渾身直哆嗦,半晌方迸出一句:“王爺,您到底是這么了?”
裕王緩緩道:“我想讓你撫養寶兒,做他的養母,你可要好好照顧他。”
楊美人大驚失色:“這——臣妾無能,不配照顧哥兒,王爺還是重挑人的好。”
“我說你能,你就是能,此事,你不必再推脫了,寶兒是我嫡長子,你只要好好養育他,將來自有你一番錦繡前程,若是照顧得不用心——”
裕王的聲音猛地一沉:“五福,把盒子捧給她看!”
五福把烏木盒子遞到楊美人面前,只見一條白綾赫然躺在盒中,楊美人差點背過氣去。
耳邊又響起裕王冰冷的聲音:“寶兒好,你和你的家人就好,寶兒若不好,這白綾就是你的歸宿!”
第61章 猜測
裕王不立繼妃,一心為發妻守喪三年的事跡,在朝野民間迅速流傳了開來,所有的人都一邊倒地大贊裕王仁厚,有上古賢者之風,裕王因此事風評大好。
而景王這些年陸續納了十幾房小妾,景王妃又嫉妒成性,景王后院的妻妾拉幫結派,斗得你死我活,一派烏煙瘴氣,連原先拜倒在景王門下的幕僚都公開說,長此以往,景王終究難成大器。
在裕王妃逝世后整整兩年零三個月之后,在言官和大臣們前仆后繼不斷的上書下,嘉靖皇帝終于下定決心,讓景王離開京城,去藩地就藩了。
就藩的事情一旦塵埃落定,景王是藩王而非太子的身份也就是鐵板釘釘,這就等于向全天下的人宣告,景王絕不會被立為太子了。
余下的問題,根本就不再是問題了,嘉靖只有這兩個兒子,太子之位當然非裕王莫屬。
整個春天,裕王的心情都非常之好,多年夙愿,眼看就要實現,簡直是看什么都覺得順眼。
兩年多了,他一直老老實實地在書房里攻讀他的圣賢書,夜里輪流在初雪和陸采蓮的房里歇息,不要說再納妾,他連齊側妃和楊美人的房中都絕足不前,甚至書房里那些伺候他的丫頭們,裕王都沒有收用過一個。
裕王自己就曾經很自豪地說過,他不是個好色的男人。
這天傍晚,裕王又是早早就來到了閑云閣。
剛邁進房門,就聽見屏風里傳來初雪的聲音:“荼蘼,到小廚房里看看那鍋魚皮羹可燉好了,王爺就愛吃燉得爛爛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