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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蔭下隱著的人仰起脖子,呵出一口白氣,繼而彎下腰,捧了一把雪,拍拍打打捏出一顆雪球。雪球在冰冷的掌心滾了滾,被壓得愈來愈緊實,直捏到融化的冰水從通紅的指縫間流出來。那人蓄好力道,拉開手臂,猛地把球擲了出去。
雪球在路燈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他的目光追隨著,看著它墜落,愈來愈快,最后砸中了穿著明黃色羽絨服的人,在他臉上炸開了花。
“臥槽,哪個熊孩子拿雪球丟我?”徐承渡被冰得一激靈,登時炸毛跳了起來。
一旁的徐婧笨拙地轉過頭,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再往前面那棵老榕樹下站著的人影指了指。
徐承渡順著她胳膊看過去,愣了愣,夜色朦朧,那只是個黑影而已,他卻是一秒認了出來。
不光認了出來,還莫名其妙地從那無言的站姿里,遙遙感受到一股熊熊燃燒的怒氣。
想了想,他又沒出息地把徐婧接過去準備往脖子上系的圍巾扯了回來,擦了擦臉上濺開的殘雪,歉意地笑了笑:“唉,我對象兒,脾氣不太好,怕他誤會。”
第80章 塵埃落定5
徐承渡本就是個沒臉沒皮慣了的人,也不覺得把遞出去的東西轉手再要回來哪里難為情,于是頂著徐婧一言難盡的驚悚目光,道了別,雙手插著兜,一路屁顛兒屁顛兒地往那棵大榕樹下跑。
新來的副隊很有點邪性……徐婧不忍再看那道歡快的背影,跺跺發僵的腳,辟邪似得蹬起小碎步往回溜。
背景里翻飛著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如棉絮,落了人滿頭滿臉。
白格瞇著眼睛,在冰天雪地里站得久了,他都快凍成人形冰雕,臉上肌肉僵硬,做不出什么表情,只剩眼珠子還活泛。于是他就轉動著眼珠,遠遠地盯著女人嬌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幕下。
走近了,徐承渡被他青白的臉色唬了一跳,“你干什么杵在這兒挨凍?坐車里開著暖氣等不好么?”
邊說邊上前攥起他冰碴子似的手,擦了擦上面剛剛攢雪球融化的雪水,往自己羽絨服的兜里揣,“這么冷穿什么大衣?又不保暖,不抗寒的,除了裝帥耍酷一無是處。”
白格一揚手從他掌心滑了出去,沉默地看著他,嘴唇抿得緊緊的,目光凌厲。
徐承渡愣了一下,有點想發火,但一想到他不知道擱這兒傻乎乎地站了多久,又心疼,于是不死心地又去抓他的手,“別鬧。”
徐承渡的手和他的兜里都暖和,直暖到心坎里。白格貪戀這溫度,沒再甩開,他想起當年他坐在破爛小彗星的后座,把手伸進徐承渡衣襟里取暖的事。
被雪濡濕的睫毛顫了顫,他低下頭,雪花落在他頸子里,又濕又涼,“想給你個驚喜。”
“嗯,好大一個surprise,直接砸在臉上,兜頭而下。”徐承渡揉了揉被砸的半邊臉,方才看到白格的一瞬,他確實有點驚,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被雪球砸懵的。
白格略得意地扯了扯嘴角,“準頭不錯吧?”
徐承渡頭疼,拉著再凍要成冰棍的人往樓里走。
“那個女的,是誰?”
來了。
徐承渡佯裝隨意,“哦,新單位的一個同事。唉,今兒個為了你,我算是把作為上司的面子里子都丟光了。”
他是死也不會把任叔攛掇相親的事兜出來的,不是他慫,而是覺得沒必要。他怕白格一沖動,直接奔到任原家不管不顧地宣布出柜。任原年紀大了,看起來硬朗其實全身都是病,加上思想又保守,被這么一激要是出了啥事,他可背不起。
跟十年后的白格重逢并相處了這些日子以來,徐承渡算是明白了一點,這人是吃定了他,珍視到有點神經質的地步。他能為了他淡出公眾視野,能為了他跳湖,能為了他折騰出失眠的毛病,往恐怖點說,那些疑似自殘的行徑說不定也跟曾經失去過他的經歷掛鉤,還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有時候徐承渡回想,他何德何能,只不過是在花開正好的年紀,遇到了在陰暗中苦苦徘徊的白格,撈了一把,用同樣破破爛爛的心接納了一回,就被人奉成目中瞳掌上珠,一輩子掛在了心尖上。
想不明白的事太多,比如白格怎么就認定了他,比如他怎么就十年如一日地放不下一個人。雖說初戀是男人揮之不去的心結,但這個結只是擺在那兒,時不時回味一下,卻無關痛癢。怎么到了自己這兒,這結就成了死結,緊一緊就痛一下,松一松就甜一下,磨人得很。
這一磨,可能還成了一輩子的事兒。
“這么巧,跟你住一個小區?”白格將信將疑。
“不然呢,我還能把她領回家熱炕頭?”徐承渡樂了,按開電梯門,“放心吧,我的炕頭太高,沒你這么長的腿,爬不上來。”
也不知道是進了樓暖和了點,還是徐承渡及時表忠心起了效用,白格的臉色緩和下來,“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我也想問,怎么你非要趕在今天見我一面……”徐承渡也納悶兒,今天白格要見他的決心格外強烈,甚至到了反常的地步。但是他真的想不起來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兩人的生日早過去了,過年也還早,情人節更是沒影的事兒。
白格含著淺笑,柔情蜜意地覷著他,擠在徐承渡兜里的大手曖昧地捏了他一把。
那雙眼睛會說話,說的都是些不害臊的情話。
徐承渡小鹿亂撞,湊上前在他口鼻間嗅了嗅,“喝酒了?”
“嗯,剛從慶功宴回來,喝了一點,不多。”白格半邊身子懶懶地倚靠在電梯墻壁上,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左上角的監控攝像頭。
這個微小的動作立刻引起了徐承渡的注意,心中警鈴大作。白格今天就這么來了,口罩墨鏡鴨舌帽,偽裝三件套全部缺席,這要是被拍到,又是流言滿天飛。他連忙右跨一步,拉開點距離,順便一把按下白格的頭,把人護在懷里,“咳咳,注意點個人形象和社會影響。”
剛巧,此時電梯停在指定樓層,門刷地打開了。
徐承渡裹著人前腳剛出去,后腳就被狠狠地抵在了樓道墻壁上。
這是個中檔小戶型小區,地兒不大住戶也少,物業不太管事兒,徐承渡住的這層樓,走道燈壞了個把星期了也沒個師傅來修,所以此刻除了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幽幽地泛著熒光,一片昏暗。
“不記得了嗎?今天是你第一次親我的日子。在我公寓的樓下。”白格蹭著他的臉頰低語,幫他回憶起來,“你提前看小說劃重點下決心,做了不少功課,最后還是吻得亂七八糟。”
徐承渡想起來初吻這檔子操蛋事兒,無言了一會兒,沮喪地嘶了一聲,“喂,你這人怎么這么不上道兒?正常情況下難道不是應該裝作不知道嗎?當年沒拆穿,現在殺個回馬槍,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沒,只是我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想起來,覺得你太可愛了。實在忍不住……”白格搖搖頭,低低地笑了起來,十分不給面子。
徐承渡惱了,他有點大男子主義,覺得這種事表現得不好挺不光彩的,就像上次他三分鐘沒到就那什么了一樣,簡直人生恥辱。他惱羞成怒:“笑屁,不許笑,忍不住也給我忍著!”
“忍不了。”白格摟住他的腰,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氣,聲線里透出野望,“可愛,想日。”
徐承渡伸手摸了摸脖子,瞥了他一眼。
一雙深邃精亮的桃花眼在幽暗中跳躍著期待試探的光芒,他總算咂摸出白格今兒個的意圖來了,這是趁著日子好,鐵了心直奔著上三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