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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賠的, 把小紅樓賠給葳蕤吧。“最好是一直都住這。
“小紅樓這么好的房子賠給我, 我也不敢一直住著啊, 姜莊的小別業雖小, 但金窩銀窩還是自己的窩好。四哥說是嗎?”
葉鴻鵠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故技重施,說起了另外的事情:“葳蕤可曾聽過《易牙食經》和《千金食療方》二書?”易牙乃春秋時期齊桓公的司庖,擅調味,可以說是所有廚子的祖師。他最有名的便是他的食療法,傳說能夠醫死人肉白骨。有人說他生前曾將畢生所學著書,傳給弟子,即所謂的《易牙食經》?!肚Ы鹗朝煼健穭t傳是藥王孫思邈所著,乃養顏圣本。千百年來無數人追尋這兩本古籍的下落,不過都一無所獲,倒是有很多托兩位名人之名寫的遺意之流書籍。因此世人便說此兩本古籍應是后人臆測杜撰,并未真實存在。
熟悉大少的人皆知別看林葳蕤長得好,但是個脾氣大的主兒,還不好哄,被人綁來奉天,修養期間出個門透透氣周圍起碼十個人小心盯著,就怕他萬一摔了碰著哪了。就算是心知葉鴻鵠只有一番好意也要惱了。
此刻見對方又顧左右而言他,竟然還拿那些早已失傳甚至被世人認為不存在的古籍來引開話題,林大少當即便不高興了,連名帶姓地提高聲量叫人:“葉鴻鵠!”
那雙丹鳳眼微睜,瞪人的時候威懾力十足,這要是隨便來個人恐怕也就立馬不敢造次,應了他了,可惜對面的人看著他橫眉豎目也跟看仙男似的,一點不懼。
葉鴻鵠聽他叫自己的名字,笑著應了一聲:“在這呢”,又接剛才的話頭說:“我前些年在一處古墓里找到了這兩本古籍,不知是真是假,葳蕤有沒有興趣鑒定一番?”
林葳蕤原本以為葉鴻鵠是來糊弄自己的,結果聽他這話里頭的意思,確實真有其物!竟然還是從墓里頭帶出來的。林葳蕤沒別的愛好,唯有關于食物此一道的東西,最是心頭好,其中歷代古籍為甚。林大少眼下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回去的事情,不過還是懟了他一下,“大帥還學人下斗?”
葉鴻鵠摸摸鼻尖,訕笑:“這不是白手起家嘛?!睌的昵?,當葉大帥還是葉四哥,連聲爺都稱不上的時候,他帶著一幫弟兄投了綠林,手里頭要糧沒糧,要槍沒槍,只得先從老祖宗那借了點錢花。
林葳蕤沒說話,但是小眼神一直往他那飛,葉鴻鵠見他心急想看卻又面上矜驕的模樣,雖然很想讓他高興,但還是怕他餓著,便道:“如今天色已經晚了,不如先吃了晚膳我們再看?”
林葳蕤勉為其難點點頭,起身披著斗篷去了廚房。外頭的江吳二人見此,將自家要跟著同去的大帥攔了去書房。
“先生好!”“先生晚上好!”問好聲此起彼伏,從葉鴻鵠專門為林葳蕤安置的小廚房里頭傳出,聽到動靜的林蓁芃扒著小廚房的門往里頭瞧,這菜還沒做呢,小孩就忍不住咽口水。
說是小廚房,其實大得很,里頭什么設備廚具都有,甚至一些諸如冰箱的現代類的電器都搬了一臺。林葳蕤轉了一圈,撿了幾根金黃色的鹿筋看了看,見著是是梅花鹿的,吩咐道:“取些鳳爪來?!?
底下人都是精挑細選的廚房好手,早被吩咐了一定要好好伺候這位先生,當即照辦。
鹿筋此前已經泡好脹發了,林葳蕤三倆下修凈它然后切成一指寬細,加了料酒和其他藥材、配料在鍋里開大火煨煮,等到鹿筋煮透,膠質差不多快出來的時候,又放入燉盅里小火燉著。
做的是鳳足燉鹿筋,周圍打下手的人已經十分有眼色地處理了鳳爪,褪去外頭的皮衣,爪尖和大骨什么的都拆掉,確保等會鳳爪入口不吐骨。林葳蕤接過在沸水鍋里焯了一下,也放入和鹿筋一起燉盅里,面上再擺上幾片火腿片和長白山里的蘑菇。
這菜的做法跟有鳳來居的招牌掌翼煲有些相像,可想而知味道如何,等到林葳蕤再次揭鍋放入雞湯的時候,那股香味一下子飄散出來,升騰至燉盅上方,隆冬里在暖黃的燈下形成可見的白霧,熏得大冬天的人暈乎乎的。這一個半月小廚房里頭的人已經遭受了無數波香味侵襲,但此刻仍是心思浮動,無心做事,一個個眼神都往林葳蕤那邊飄。屋外的林蓁芃由扒著門縫偷偷瞧變成了像只小狗一樣趴著灶臺目不轉睛地看。
林葳蕤見了他小狗眼饞的模樣,問他:“餓了?”
小蓁芃剛想搖頭,就被肚子里發出的咕咕聲打斷了,林葳蕤眼中帶了一絲笑意,讓人把鍋上蒸著的粘豆包取幾個來讓他先吃,小孩子總是不耐餓的,“先墊肚子?!?
粘豆包是關東冬日里常吃的主食,尋常人家都是尋了一日無事,做上幾十上百個,然后放在屋外頭的缸里凍著成型,要吃的時候再上鍋里熱一遍,這樣能吃上一整個冬天。用玉米面和大黃米混合發的面,餡是紅小豆甜餡,用墊著蘇小葉的籠屜蒸個一刻多鐘就可以出爐了。
剛出爐的粘豆包色如黃玉,散發著暖暖的谷香,林蓁芃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第一反應便是好粘,這股粘勁賦予了粘豆包特殊的口感,但并不粘牙,因為面皮光滑,它同時又十分滑膩,黏黏的面皮包含著半咬開的餡,里頭流淌出來甜蜜的豆香滋味,林蓁芃不知不覺三個下肚,已有飽腹感,只能忍耐著不去拿第四個,畢竟后頭還有好吃的呢!
林葳蕤這頭將剛才燉盅的鳳足頓鹿筋又取出來給上了籠屜蒸著。那頭葉鴻鵠便進了廚房,站到他身后,高大的身影特別有存在感。小廚房的下人雖然已經經歷過好幾次這種大帥到廚房的場面,畢竟按照往日的經驗,只要這位林先生在廚房做菜,大帥只要沒事便要在廚房給他打下手。不過饒是如此,一個個還是心驚膽戰,手腳動作更加麻利,沒事做的人也趕緊抓起菜就洗,撈起胡蘿卜就削,一派生機勃勃忙碌狀。
看他低著頭忙碌,葉鴻鵠也挽起軍服的袖子幫忙,邊洗菜邊跟聊家常一樣:“今晚天氣冷,我們吃火鍋吧?”
林葳蕤覺得也行,火鍋省事點,他還惦記著那兩本傳世古籍本呢。不過林葳蕤的火鍋可不是一般的架上一口鍋往里頭倒湯底,切好各種生肉擺著,之后各人涮肉涮菜吃這種川式火鍋。
他讓人取了一口稍微大口徑的鍋,冬筍汆熟切片在鍋底打底,然后將快速處理好的魚翅、鮑魚、海參、雞鴨蹄筋、母雞嫩肉、豬肚、蝦肉、鴿蛋等料整齊地一層一層鋪上,遵循一層菜、一層肉的原則,中間用菠菜、金針菜和花菇做間隔,最上面放上各式肉丸子,再澆入高湯和調汁。放上桌的時候鍋底用酒精燈點著繼續燒著。
大帥府現在的主子算上一個林蓁芃滿打滿算也就三個人,這么多菜自然是三個人吃不完的,已經蹭飯蹭成慣犯的吳冕和江坤又厚著臉皮上了桌,在大帥帶著嫌棄和殺意的眼神下,嘴里不斷說著好話,確保下次能夠繼續蹭吃蹭喝!
他倆最近伙食之好讓那群只喝過有鳳來居神仙酒的同僚們羨慕不已!聽說最近找他倆切磋的將領已經可以從大帥府門口排到小紅樓了。
吳冕的嘴皮子最厲害,跟林葳蕤也比較熟悉,將那道鳳足燉鹿筋夸成人間難得幾回聞的美味,然而等到一品鍋上來的時候,他和其他人一個個都成了沉默是金的典范。
鍋里各種經過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的滋味自不必說,看桌上人伸筷子的頻率就可以知道,就連那湯底都是味厚鮮濃,將所有食材都撈著吃完之后,再舀上一碗熱湯喝下去,頃刻間暖到四肢百骸??梢愿杏X到原本已經被凍得沒有知覺的腳底板重新恢復了溫熱。
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氣里,坐在暖烘烘的室內吃上這么一頓火鍋,再酌上幾杯小酒,人生簡直不能更圓滿了!
第51章 壬子年大雪·易牙食
一陣風卷云殘之后,桌上的飯菜盤底就只剩下一些湯汁了。吳冕和江坤這倆人甭管是做文職還是武官的, 上了飯桌那就是奉行親兄弟也要明算賬的, 彼此搶菜的戰斗力十足。畢竟大帥面前的飯菜沒人敢去搶,林先生面前的陣地也是禁區, 可不得把爪子伸向戰友的陣地嘛!
林葳蕤晚間不喜多食, 偏偏有一個人自己吃得痛快的同時還喜歡給他張羅夾菜,一頓飯下來他就沒往桌上伸過筷子,蓋因碗里就沒空過。不過讓林葳蕤覺得心生異樣的是, 但凡入了他碗里的菜,均是他愛吃的, 比如他不喜歡的鴿蛋和鮑魚,葉鴻鵠瞧都沒瞧。等到他肚子已經有八分飽的時候,葉鴻鵠的夾菜動作也停止了。
這個人仿佛熟知他的所有愛好、小習慣。林葳蕤眼底泛起絲絲波瀾, 但終究埋入心頭。
末了, 除了七分飽的林葳蕤依舊優雅之外,其余三個男人和一個小孩吃得形象全無, 滿面紅光, 小腹微鼓。
林葳蕤掛念著葉鴻鵠說的那兩本古籍,他比別人早放下碗筷,就在旁邊等著,左右伺候的人立馬給端了點心來, 他抓了一把松子在那里一粒粒地剝。長白山的松子醇厚味濃, 炒過的嚼著有股咸香, 伴著一絲獨特的焦味。就連林葳蕤都忍不住閑來無事抓一把。他剝了一會放在一個碟子里, 見旁邊的葉鴻鵠已經讓傭人在盛第五碗飯了,不禁挑眉咋舌。
這人……怕是個飯桶轉世投胎的吧。
也難為他之前患胃病多年了。葉鴻鵠上次被下屬召回奉天,臨走前吳冕幾乎派人搬空了林葳蕤放在地窖里頭的所有腌制的東西,說是給他們家大帥續命的,要不是僮掌柜誓死不從,他能連酒樓地窖的吃食都搬了。
林葳蕤嘴上說著嫌棄,但還是又抄了幾個養胃菜譜給他。多年后,林蓁芃回顧往昔,猛然發現,他葉哥之所以能成功虜獲美人芳心,除了長得符合美人主廚的審美,會耍強勢入駐、緊迫盯人這些尋常人做不來的流氓手段外,還有一處占便宜的地方,那便是他大哥這人吧,對食物的態度十足莊重,平生最看不慣有人對吃的挑三揀四了,更別說還有胃病吃不下飯的人了??此~大哥吃不下,可不就忍不住給人做吃的了??粗鴦e人吃自己做的菜吃得格外香,是一個主廚最大的成就感來源。
葉鴻鵠吃完第五碗飯放下碗筷,讓人拿條熱毛巾來,也拿過盤子剝松仁,林葳蕤有求于人,所以見他剝,以為他要吃,便將裝著剝好松仁的碟子輕輕對移向他。
“你吃你的,別動手我來?!比~鴻鵠說完,將暖熱的毛巾遞給他,“擦干凈手指縫?!?
“你怎么什么都管?”林葳蕤默默接過毛巾,慢條斯理地將手上的細屑都抹干凈。
葉鴻鵠手沒停,頭都沒抬就道:“不管誰,就管你。”
林葳蕤:…………
吳冕偷偷地瞧了眼,眼見對面倆人粉紅而不自知的氛圍,突然心生悲涼,暗嘆英雄難免氣短、溫柔鄉里難出霸王,想當年吾等奉天三孤狼,東打鬼子,北揍毛子,氣吞關東如虎……而今長城猶在,不見葉郎……
他望了眼江坤,突然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幸好還有兄弟你這個老光棍與我共進退??!
江坤見他不知發什么癲,抖了抖肩,甩開他的手,然后開始逗小孩玩。別看他面相能止小兒夜啼,但卻是個愛跟小孩玩的性子。此刻小蓁芃吃飽了睡意上涌,坐在飯桌邊,因為人小,從江坤那只能瞧見他的頭。半困半醒間,他還堅持睜大雙眼,只是細看之下,大眼里全無焦距,整個小身體東倒西歪,別提多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