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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林葳蕤如何說著這小傷不影響他下廚，葉鴻鵠還是強(qiáng)硬地將他和廚房隔離開來，大寶他們眼見著這尊大佛被人請走了，也紛紛松了口氣，開始按照之前定下的菜單有序不紊地準(zhǔn)備大帥府的年夜飯。在大少爺手下學(xué)了半年，他們早已不是昨日吳下阿蒙了。

北方人過年吃餃子，好吃不過餃子不只是一句口頭禪而已。為了讓傷患林大廚安安份份的，不靠近廚房，他被臨時授予了教授大帥府主子們包餃子的重任。他的小課堂有三名學(xué)員，一名是胖娃娃林蓁芃。

過年就要穿新衣裳，今年除夕他胖嬸和胡奶奶早起就給他倒騰了一身紅艷艷的新衣裳，林葳蕤今早第一眼瞧見，以為自己見著了一個會自己滾的大紅繡球，這半年由于伙食太好，當(dāng)初骨瘦如柴的孩子如今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小白面團(tuán)，還是發(fā)面過度的那種。

這打扮看著喜慶應(yīng)景，實(shí)則若非小蓁芃長得靈動可愛，一雙大眼睛能虜獲絕大多數(shù)阿姨奶奶輩的心，其他人來穿都是一種災(zāi)難。這衣裳品味還真是不可恭維，更何況，小娃娃頭上還扎著格外精神的沖天辮……這下好了，竄天猴沒跑了。

林葳蕤看著“竄天猴”鬧心傷眼睛，可惜今日是除夕，可能是觸發(fā)了敏感的思鄉(xiāng)情懷，林小弟格外黏著他大哥，忍無可忍，林葳蕤從自己的衣柜里拿了一條棕黑相間的格子圍巾，將在自己跟前轉(zhuǎn)悠的小孩叫過來。只見他摘掉白手套，露出一雙耀白纖長的手，也不知他怎么做，那雙靈巧的手將圍巾披在小孩身上，幾下動作，這邊扯扯，那邊捏捏，再系結(jié)，硬是用圍巾給一身華夏紅的林蓁芃給圍了非常洋氣的造型，要菱角有菱角，要褶皺有褶皺，細(xì)看那褶皺還頗有講究的，一層一層，弧度還得不同哩！分分鐘可以上《新生活》雜志封面的那種。

因?yàn)槭谴蟾绲谝淮螢樗虬纾ǎ浚粤州杵M格外珍惜，就連放鞭炮都是小紳士模樣不敢亂竄亂跳，就怕弄壞了造型。于是如今坐在桌邊躍躍欲試學(xué)包餃子的林小弟一身還是早晨的模樣，干干凈凈，林大哥很滿意，給了他一個贊賞的眼神，于是林蓁芃的小胸脯更挺了，非常認(rèn)真聽起了課！旁邊的兩個大齡學(xué)徒擦干凈手，也開始上林老師的手工課。

不過，有些人的手可能就只適合用來摸槍。

“連小孩都比不過。”這是林老師對兩位大齡學(xué)徒的評價。林葳蕤只教了一遍，林蓁芃就包得像模像樣，并且還舉一反三，頗有童心地捏了動物餃子，小巧精致，這水平已經(jīng)可以出師開館子了！而葉家兩兄弟包的餃子要么餡多了擠爆皮，要么根本就是散開的餃子……

葉鴻鵠搶先申辯：“我會切菜。”

陸予奪慢了一步，不過他緊接舉出有力證據(jù)：“我會煮臘八粥。”也只會煮臘八粥了。

“學(xué)了三天，廢了我一袋糧食和十口鍋，最后只能干看火和攪拌的活……”

林老師就差在臉上寫一行字：你們兩個是我?guī)н^的最差的一屆學(xué)生！

葉大帥：媳婦，起碼我會切菜給你打下手啊！

陸大佬：……我媳婦喜歡喝臘八粥就行。

第58章 壬子年大寒·小團(tuán)圓

鑒于另外兩位學(xué)徒不能出師的技術(shù)， 餃子最終大部分還是手工小能手蓁芃包的，這還是小蓁芃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展現(xiàn)出廚藝天分，雖然到底還是太小了， 不過林葳蕤卻是托著下巴開始思索， 自己是不是可以再考慮收一個徒弟了。或許， 小弟就是個不錯的苗子。

從前林葳蕤還不是林大少的時候， 他曾經(jīng)也有過一個徒弟。

餃子包完， 吳冕和飛揚(yáng)李也上門來了。飛揚(yáng)李過年前幾天就一直嚷嚷他爹不讓他回家，要想回家就得繼承家業(yè)，他鐵定是回不了家的， 也就賴上了大帥府要蹭飯。林葳蕤問過主人家的意見后， 便隨他去了。

年夜飯桌上除了有鳳來居的招牌菜和諸如凍豆腐、豬肉燉粉條、年年有余這樣的傳統(tǒng)關(guān)東年菜外，也有葉鴻鵠點(diǎn)名要的神仙煲作為大菜鎮(zhèn)席。第一次直面有鳳來居大廚手藝的陸予奪拿著筷子看著周圍人， 難得愣了會。

旁邊的吳冕和江坤對這位大帥的堂弟因?yàn)槠饺绽锎髱浐完懥鶢斔较乱恍┎粸槿酥慕灰祝瑏硗捕啵砸菜愕蒙鲜煜ぃ?不過這么多年來， 還是第一次一起過年。

然而他們早已見怪不怪了， 自從有了林先生， 這大帥府的慣例嘛，就是用來打破的。于是兩人打了招呼， 就熟門熟路地趕緊跟在飛揚(yáng)李屁股后頭去幫忙端菜了。那模樣， 猴急得很， 生怕去遲了被人捷足先登。

陸予奪有些稀奇地看著大帥府眾人。大堂里擺了兩桌， 左右伺候的親近的人雖然沒有上主桌，被安排在了下桌，但是這種主仆相親的場面還是多少令人感到驚訝。還不止，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有別以往的笑容，有說有笑，以往冷清肅然的帥府熱熱鬧鬧。然而，就在半年前，他探訪這里時，還未曾有這種光景。

就連他那個自從伯父伯母均逝世后，準(zhǔn)確地說是八年前完全變了個樣的堂哥，都不一樣了。此刻他坐在那位林先生旁邊，正側(cè)著身與他說話，嘴角帶著不自知的笑意，不知是說到了什么，那位林先生瞪了他一眼，他笑得便更明顯了。

陸小六突然覺得他葉哥簡直沒眼看。

屋內(nèi)是暖黃色的燈光，微抬頭可以窺見桌上升騰而起的霧氣。坐在首位的葉鴻鵠簡單說了幾句，眾人才開動。

熱騰騰的餃子擺了一圈，家有大廚，餃子餡自然是選擇多多，豬肉白菜餡和薺菜豬肉餡算是傳統(tǒng)餡料。冰天雪地里北方不見一片菜葉，然而此刻長在地底下的野菜們便成了難得的美味了！薺菜根有股特殊的香味，連根剁碎了和豬肉末拌在一起包餃子別提多香了！毫不夸張的說，薺菜能讓人吃到春天的氣息。這是眾人心中的最佳。

前世是南方人的林葳蕤則偏愛三鮮餡，小海參的處理有小秘訣，不能像其他兩位主料--蝦肉和豬肉一樣跺成茸，需切成極細(xì)極細(xì)的參粒，這樣的三鮮餃子吃起來除了有海味的鮮美和肉茸的軟綿口感外，還有海參輕微的顆粒感，一咬下去嘴里有咯吱咯吱的聲音，讓人上癮。

飯桌上除了碗筷交錯的聲音外，突然叮嚀的一聲，葉鴻鵠看著手里的銅板面色古怪。

吳冕立馬接道：“恭喜大帥拔得頭籌，來年一定財源滾滾，心想事成！”底下人也紛紛祝賀。有了第一個吃到銅板的，就有第二個，最后林葳蕤、陸予奪和飛揚(yáng)李都吃到了銅板，有多有少，葉鴻鵠吃到的銅板是最多的。林葳蕤覺得純粹是因?yàn)樗缘娘溩幼疃嗨愿怕蚀蠖选?

不過旁邊的小蓁芃不知道呀，他看的眼饞，也想吃到銅板，小孩子總是喜歡模仿大人，最后還是林葳蕤看了他一眼，夾了個餃子給他。叮嚀一聲，也出了銅板，可把人小孩樂的，估計拿壓歲錢都沒這么開心。

他指導(dǎo)做出的餃子，從餃子皮到餡料每個的分量都應(yīng)該是差不多的，里頭包了個銅板一看一夾立馬就知道了，所以他都是繞開這些銅板餃子的，沒事吃銅板干嘛。唯一一個帶銅板的餃子還是旁邊的葉四哥夾他碗里的。

眾人舉杯慶賀癸丑年即民國二年的到來。

酒上的是林葳蕤這個冬天新釀的屠蘇酒，屠即割，蘇指藥草，屠蘇即割藥草釀酒，這屠蘇酒其實(shí)便是藥酒的一種。方子是《千金藥膳方》里頭的，倒是跟尋常民間的釀法頗為不同。過年的屠蘇酒要從最年幼的一人喝起，林蓁芃這個小家伙第一次被大人允許喝酒，立馬就抱著酒杯子不放了，不過等到他喝了一小口，白面團(tuán)子臉立馬皺成一團(tuán)，直吐舌頭，眾人大笑。另一桌的胡奶奶和胖嬸趕緊勸著主人家別讓小少爺喝太多酒，林葳蕤把酒杯奪了去才罷。林葳蕤第一次釀藥酒，不知道味道如何，自己便也嘗了幾口，心中頗有幾分得意，看來自己雖未正經(jīng)學(xué)過釀酒，但手藝還是不錯的。

他這評價著實(shí)謙虛，屠蘇酒是椒酒，辣的很，是不同于神仙釀的濃烈醇厚，酒入喉嚨便是一路銷魂到肺腑的通透舒爽，大冷天一杯入口，酒勁差點(diǎn)的人立馬出一身熱汗。若說神仙釀是醉里南柯一夢似神仙，那么這屠蘇酒便是銅鑼一震關(guān)西大漢吆喝起，對于這群軍旅大漢來說格外帶勁！

酒過三杯，都有了醉意，眾人的話茬子都打開了，吳冕開始絮絮叨叨地回憶當(dāng)年綠林往事，江坤沉悶一些，不時插幾句話，醉地趴在桌上的林蓁芃和飛揚(yáng)李是最捧場的聽眾。

“……當(dāng)年我才18歲，還在奉天學(xué)堂讀著書，有一天就聽同窗那些人在說東瀛人打進(jìn)東北了，報紙上也鋪天蓋地都是哪里哪里被東瀛人占領(lǐng)了，先生們都開始收拾行禮南下了。我當(dāng)時慌得很，老爹老娘可還在北邊呢……當(dāng)時學(xué)堂里好多厲害人物，但是最厲害的還是大帥，他帶著我們這些北上的人躲著東瀛人的炮火回了家鄉(xiāng)，可惜遲了一步，都……”

吳冕輕微哽咽了一聲，然后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繼續(xù)說，“后來我們尋思著這世道都成這樣了，朝廷派來的巡閱使都自個逃命去了，只能自己救自己了，打死一個東瀛人算一個，家仇國仇皆是血仇，不共戴天。大家找著大帥，當(dāng)時不到一百個弟兄便脫了學(xué)生裝，當(dāng)梁山好漢去了……”

“一開始沒槍沒彈藥的，弟兄們就挖陷阱搞埋伏，搞化學(xué)的還能自己做點(diǎn)土彈藥，學(xué)戰(zhàn)術(shù)的提出打游擊戰(zhàn)，這方法不錯，最初的那批武器裝備就是咱的戰(zhàn)利品來的。別說東瀛人的槍還真是不錯！偶爾碰上那些作惡多端的土匪窩就當(dāng)練手剿了，當(dāng)年老坤就是大帥從土匪窩里撿出來的。”

江坤接上他的話，“我們黑風(fēng)山寨干的是劫富濟(jì)貧的活，不過人多了難免就有異心的，我爹手下一個還算得力的人看上一戶人家姑娘將她搶了去。那戶人家跟大帥家有點(diǎn)關(guān)系，找了大帥求助。大帥說我爹是個重情重義的，素有美名，此事肯定有誤會，為了避免沖突和無謂傷亡，所以就一人單槍匹馬上了我們的山頭……最后事情解決，我佩服大帥的事跡和英雄氣概，就辭了我爹跟大帥打東瀛人和老毛子去……”

飛揚(yáng)李醉酒，膽子賊大，好奇道：“那姑娘莫非是大帥的青梅，指腹為婚之類的關(guān)系？不然你們大帥怎么這么不辭辛勞去救人？”

葉鴻鵠看了林葳蕤一眼，見他好像沒聽清楚，正夾了個餃子，因?yàn)槌猿隽算~板而皺眉。吳冕看了那邊兩人一眼，趕緊給大帥正名，“誤會誤會，那戶姑娘是大帥的爹娘在大帥還在奉天讀書的時候定下的一門親事，大帥那時候都不知道，不過后來那戶人家見大帥上山當(dāng)了土匪也不想要這門親事了，找上門求助打的也是讓大帥幫忙然后兩家各不相欠，退了這門親事的主意。那姑娘現(xiàn)在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

說完他還看了自家大帥一眼，見他眼露贊賞，就知道自己這番解釋不錯。

林蓁芃催著他吳哥繼續(xù)講：“后來呢？”

“后來就是我們自力更生，艱苦奮斗，最后把敵人打跑了！”

這個故事顯然讓被吊起好奇心的聽眾們很不滿意，連連追問：“給我們講講你們打的戰(zhàn)唄！”

“讓我想想，那就說大帥的吧。后來我們壯大起來，有還幾百人了吧，被官府的人和東瀛人合攻，你說這氣人不！自己人幫著外人打自己人！咱人少武器也少，兄弟們有大半折在那次里頭，我們守了三天，彈盡糧絕，我和老坤沒事，都是大帥給擋的，那次差點(diǎn)人就沒了，好在后來都挺過來了。”

林葳蕤聽著聽著，不覺便多喝了幾杯，等到葉鴻鵠被人敬了一巡酒回過頭就發(fā)現(xiàn)旁邊多了只醉貓。

他奪過對方手里的杯子，吩咐人去端一碗醒酒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