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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小嵐吃了一個燒麥就止口,不過唇齒間的香味還是沒有散去,“跟著葳蕤,我倒是有口福了。”
林葳蕤看他一眼,難得多嘴一句,“那就吃著喝著,沒事多看看外頭。林蓁芃,吃完去洗碗。”
林蓁芃扒完鍋里最后一塊肉,嘴里鼓囊囊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大哥。”
午間,隔著兩道車門的三號車廂,正在用餐的先生小姐們聞著不知從哪飄來的香味,陡然對自己面前的牛排紅酒提不起興致來。
一位答得出來身家很好的先生喚了餐車員,“你們午餐還有別的提供嗎?牛排撤掉,給我上一份中餐吧。”
“好的,先生,這是菜單,您相要些什么?”
這位體面的先生和對面同行的小姐看了看,小姐問道:“同前面兩節車廂的客人一樣吧。”他們付得起錢。
餐車員為難道:“先生,我們午餐確實有別的供應,但是抱歉,一二節車廂是乘客自己帶的吃食。”看著周圍和面前的乘客投來的眼光,餐車員無奈,我們這是最尊貴的一趟商務列車好嗎?主廚都是請的知名大廚,味道怎么在你們看來跟路邊攤似的難以下咽?不過,她搖搖頭,就連她聞著空氣里這味,也是饞得慌。
飯畢,林葳蕤繼續拿出牛皮本子開始寫寫畫畫。
原小嵐也拿了一本詩集在一旁看,他看了幾頁便去看窗外,列車緩緩略過村莊,鐵路邊上不時有賣貨郎、馬夫和形容憔悴的難民拖家帶口經過。
這是最真實的民國初年眾生相。
他見林葳蕤正在紙上畫了一個剛剛經過的站牌,有些好奇,“葳蕤在做游記嗎?”
林葳蕤:“有個可憐的人因為工作忙走不開身,出門前給了我一個本子,要我把每日吃的、住的、經過的地方都給寫下來,回頭給他看。這樣他看過了,也算到過了。我見他可憐得很,以后同學聚會都沒點可以吹噓的東西,所以就幫他寫了。好給他攢點談資。”
原小嵐噗嗤一聲笑了,他隱約知道林葳蕤口中那人是哪位,只要一想想那位大人被人說成沒出去玩以致于同學會都沒得吹噓的落破戶,就覺得十分驚悚,同時又好笑。
林葳蕤寫著寫著也笑了,他把中午吃的東西給記上,然后點評了幾句過路的風景,本來是想損人幾句的,但是后來想想還是覺得回去當面講更妙,想到這,隨手就把惹人煩的本子推開了。
原小嵐問起阿福:“我們這是要去哪?”
阿福回他:“原少爺,咱大少這趟兒是要去京城看看那的庖廚比賽。皇城根下向來是天下美食薈萃之地,很多有名的飯莊都在那,我們做餐飲的,總得去瞧瞧別人家的本事。”
“聽說這比賽已經辦了好些年了,是個洋人提起的主意,他們專門邀請這些京城里的大飯莊廚師師傅來比賽,然后給排個甲乙丙三等,最好的甲一等飯莊除了有一百大洋獎金外,還會掛上一個牌子在門面上給過路人看,以示這是京城最好的飯莊,招徠更多的客人。”
京城是原小嵐從小生長的地方,他自然也聽過這么個名頭的比賽,還知道從前沒飯莊重視這個名頭,可第一年得了甲一等的飯莊很快成為京城外國人聚集最多的飯店,諸多飯店便也開始爭搶這個名聲。因為,這洋人多了,國人便也跟著多了。國人從甲午和八國聯軍來華之后,就有那么點自卑崇洋的心里,見著外國人多的飯莊,便從心底以為,這就是個好地方,于是便也跟著去。
阿福聽他這么一說,驚訝道:“這甲一等的名頭這么好啊?”
原小嵐點點頭對阿福道:“對,最重要的就是這么一個甲一等的名號。”
阿福:“小的就搞不明白了,這比賽比出了名頭,對開飯店的是好,就是對這洋人有啥好處?難不成就圖個嘗新鮮?”
原小嵐搖了搖頭,“這些洋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這其中,有報名費、用具費、還有觀看的入場券都是大有利可圖的。且如今他們越做越大,私下底收受的賄賂或者其他諸如漏題偏幫的行為,誰也不能保證沒有。”
阿福深有所感,“是這么個理。”
一旁的劉小蝶不解:“可這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你說這廚藝不就是一張嘴說了算,可千人千張嘴,誰說了算呢?”
原小嵐沒去關注過期間的比賽規則,只能猜測:“估計是請了有一定聲望的大人物或者是有名的饕餮吃家評判,這也許才能服眾。”
阿福笑著一張臉,“可不是嘛!這次請咱們去的于先生和他的朋友伍先生就是有名的吃家,他二位和據說還有幾個前清皇宮里頭出來的老御廚們就是今年這一次的評委呢。”
原小嵐:“這倒是有趣,有鳳來居這勢頭也開新店了,北平自古是吃都,在這開店便不錯。”
阿福這次真是奇了,暗道這原少爺真是玲瓏心思,一想就通,張口就夸:“原少爺您真是厲害,一猜就準。我們這次和小寶師傅除了去看看這新鮮的比賽,還有就是考察考察京城的同行和開店的情況哩!”
原小嵐四處望了望,沒見到那位有鳳來居逗趣機靈的小寶師傅,阿福見他下意識的動作,解釋道:“小寶師傅被大少爺特意放了假,先我們一天的腳程去探望襄城的張師傅了。過后便會跟我們一起。”
一會直,林葳蕤放下《京城日報》,對原小嵐道:“其實陸老六不給我塞人,我也有事找你。”
原小嵐早就十分感念他這次的幫助,聞言趕緊道:“葳蕤請說,我必定盡力。”
“你是京城人吧,能跟我說說這京城里的事嗎?”
原小嵐一聽,便把他關于京城飯莊,甚至包括風土人情都說了一些。不過后者因為他自幼被拘在戲院里,便比較單薄了。前者因著陳景游從前帶著他吃過全京城所有排的上名號的飯莊,他倒是如數家珍。京城的飯館子有大有小,最大的就是那種內里自帶戲臺,占好十幾畝地的飯莊,這種飯莊能夠承接達官貴人諸如紅白喜事、請客酬賓的大型宴會,經常有那有權有勢的老爺們大壽,家里人包下飯莊,然后擺上百十來桌,請專門的戲班子唱上個一整天,白花花的大洋撒出去,是省時省事的做法。
次一等便是以種沒有戲臺但是也可以承辦大宴的,京城里的人習慣性叫飯店,其余的鋪面小得多,每日開門客人點菜即做的那種叫飯館,還有大部分連個穩定店面都沒有走街串巷的小飯攤。這種尤其受下層的老百姓歡迎。
京城有八大飯莊十三飯店,不過要說這京城頂好的飯莊就屬那北城什剎海的匯賢堂和東城的忠信飯莊,前者是前朝遺老和紳貴愛去的地方,后頭就是因為一位曹姓的將軍才打響名號的飯莊。
聽說曹將軍有一年打了勝仗回來,但是因為軍中有奸細背叛,這戰不僅打得艱難,他身邊的一個小兵還替他擋了一槍。雖然人救了回來吧,但是虛弱的也像是隨時能去了,這愛兵如子的曹將軍就問他想要什么,這小兵便可憐兮兮地說想吃家鄉菜。曹將軍可不得應了。這忠信飯莊從前還不叫忠信飯莊,人叫福壽堂,福壽堂的大廚剛好是跟那小兵同鄉的,就給做了這么一頓,那小兵吃了之后,身體立馬恢復了,曹將軍大肆地贊賞了他,還把每年犒勞部下的聚會都給訂在了福壽堂,福壽堂從那以后就改名叫做忠信飯莊,頗受軍官們的喜愛。值得一說的是,這忠信飯莊還是那第一次得了甲一等的飯莊!可見味道也是拿得出手的。
原小嵐當時聽到飯莊老板給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心生感動,自此對那位兇名在外的曹坤乾大帥也多了幾分好感。
林葳蕤:總感覺這姓曹的跟我認識的那個京痞子不是同一個人。
“忠信飯莊經營生意的手段倒是磊落,但是這匯賢堂,若是有鳳來居要在京城開分店,最好就不要同它犯上,它好似大有人脈。”
“那匯賢堂的背后站著是哪位?”林葳蕤聽完之后,倒是對這個什剎海附近的匯賢堂有些興趣,忠信飯莊背后有曹坤乾和甲一等的美名在得以立足于最頂尖,但這匯賢堂是有了不少年的歷史的老店了,而且聽起來好像還是地頭蛇?
原小嵐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有人說是宮里頭那位的家業,不過這話聽著就懸乎,也沒人證實過,畢竟也沒人會去當面問。”
阿福倒吸口涼氣,這宮里頭那位不就是退位的那位嘛!要真是這樣,那還是來頭挺大的。不過這會都是民國了,他們老百姓做生意只要不犯法,倒也不用太緊張。林葳蕤也是這么想的,不過他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奉陪的性子。照有鳳來居開到哪,同行都關門的運氣和實力,這京城將來是有的熱鬧了。
兩位主子談話的期間,阿福去換了一盤點心,這點心怪異的很,白色像冰一樣的軟塌面團切開,里頭包著新鮮的草莓,入夏后最南邊的第一批草莓也已經熟了,這兩年鐵路修得好,也沒有什么大的戰事,原本是為著運兵的鐵路倒是發展起了南貨北運的熱鬧生意。
這些好看的點心都是姑蘇小姐做好了,用冰盒子凍起來放車上給兩位少爺的點心,姑蘇小姐的手藝越來越好,聽說他們走之前已經被派去了做新開的千金茶點心店的主廚,也算是出師了。
這種叫做草莓大福的點心兩位少爺都愛吃,大少爺不耐熱,愛吃冰點的東西,小少爺不喜歡甜食,這帶著淡淡果香的點心就和他的胃口。現在看來,原少爺也愛吃。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原少爺別看不是什么書香門第出來的大少爺,但是人家不僅才藝一絕,且腦袋瓜好,很多事情都是一點即透,就是不知怎的,太過謙虛了點。
等到他回去,兩位少爺已經轉而在談戲曲方面的事情了。小少爺寫了一張大字,正趴在一邊無聊地數果子玩。見大哥沒注意,偷偷地溜了出來去找武文他們玩。武文最近正在教他拳腳上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