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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沒聽說過這道菜,更被說“禿”這個詞非常奇怪,似動詞又非動詞,再說烹飪里也沒聽說過“禿”這種煮法啊?
“’禿‘是蘇州話,’僅有‘的意思,這禿黃油要的就是絕不能摻雜到一絲蟹肉進去。只要蟹黃和蟹羹,都剔仔細點。”這樣奢侈的做法,使得幾只碩大的梭子蟹最后取出來的食材也只有一碗。
油鍋已經預熱,將剔好的蟹黃蟹膏倒進油鍋里,加上熟透的肥膘末,蔥末、姜末加上一點紫蘇末、開著最小的火翻炒,油溫漸漸將蟹的香味激發出來,在輕微的滋滋聲中,金黃色的蟹油被一點一點逼了出來,等到差不多的時候,加入黃酒燜煮,蓋上鍋蓋,最后一道工序是用雞湯收汁,呈上碗里的時候再淋上一勺熱豬油……
滋滋滋,金黃色的禿黃油頃刻散發出誘人的色澤和香味,濃郁的鮮香油熱撲面而來,引人舌尖口水泛濫。
“舀一碗金飯過來。”金飯是有鳳來居特制的米飯,之前在襄城招待于左棠的一行好友時用的就是它。林葳蕤出手做的東西,不可用常理視之。雖說只是一碗飯,但里頭也費勁了廚師的心思和手藝。
米選的是宣漢縣的桃花米,菊花必須是紫莖黃花的,先將金菊泡米一天之久再入鍋煮,在米飯將熟未熟之時,倒入泡了金菊的溫水,更染一層菊香。就連煮米飯的水也有名頭,從前在襄城用的便是伏仙河的過濾清泉水,后來到了奉天,便按照少爺的吩咐,換了林家農場里的水,那是一處高山泉水,清澈甘甜,也算湊活。
林葳蕤挖了一勺禿黃油堆在飯尖上,在旁邊點綴上一朵金菊,金菊蟹黃,即便不是金秋十月,也自有一股詩意在里頭。金黃燦爛的黃油滴下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透進微黃的米飯里,這樣的過程,仿佛能聽到人咽口水的聲音。
林葳蕤自己嘗了一口,對自己廢了三個月的手藝依舊滿意。
見其他人都盯著自己,確切地說是盯著自己手中的飯看,林葳蕤將碗遞給他們,“看著我干嘛,都嘗嘗,說說想法。”
一群人一哄而上,此時不搶更待何時!
如果讓你連續一周每頓一碗白米飯,但菜只許選一樣,你會選什么?
禿黃油啊!那還用說!吃多少天都不膩!一碗白米飯只要不多不少一勺禿黃油,拌一拌,攪一攪,讓禿黃油充分和米飯接觸,讓每一粒米飯都染上千變萬化的香氣,然后趁熱一口氣干掉!
禿黃油幾乎凝聚了螃蟹這種美味生物的精華,是美味中的美味,鮮美滑膩,吃完唇齒留香絕對不是一句夸大其詞的話。更別說吃完禿黃油拌飯你短時間內根本不想吃其他的東西,因為味蕾已經到達了高潮,并且深深記住了這個味道,再看其他食物都是將就!
“大少,您再做點吧,這東西太好吃了!根本吃不夠!”只有一碗的禿黃油,壓根不夠他們這十幾個人分的。
“就知道吃,手藝學到沒,火候、時間、配料都記住了嗎?不要告訴我你們只知道一個挖蟹黃蟹羹的步驟,想吃自己做。”
大少還是一如既往地脾氣不好,眾人已經習慣了,有些機靈的已經開始學著剛才他做的步驟自己做起了禿黃油,趁著這個時候大少在,興許還能讓他指點指點。
剩下的蟹肉也沒有浪費,再拆幾只蟹,蟹黃蟹肉蟹膏一起,炒成金粉色的蟹粉,和撈面一起伴著吃,同樣也是人間極致的美味,口感比起禿黃油也要來的清淡一些。所以蟹這種神物之所以還沒有滅絕,只是因為人家的繁衍能力強而已吧。
大鍋里的羊肉已經煮的差不多了,幫廚把重石搬進來,林葳蕤用勁道有彈性的肉皮將切好的羊肉緊緊卷住后,放入神仙酒壇里,將重石壓在了上頭。這就是卷鎮菜的精髓,一卷一鎮,將或葷或素的食材壓出如同云夢般變幻無窮的的紋理,擠出多余的汁水和空氣,最后上桌的時候則是切成薄如紙的片片。
等到酒的香味完全滲透進紅曲羊肉里頭,將羊肉弄“醉”了,在酒糟的酩酊作用下,羊肉的腥氣不復存在,轉變成另外一種異香,那么這賜緋羊就可以切薄片上桌了,據書上說這是古時后蜀國君孟昶宮里傳出來的做法。
這道菜林葳蕤也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如何。大寶等人知道還要等上一天才能開吃的時候,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遺憾的神色。
“我今天會待在這里,等到晚飯點過了,”他點了幾個人名,然后接著說:“幾個人學一道今天的新品菜,等到手藝差不多了就可以上新菜了。”
被叫到的人神色都可以說是與有榮焉,沒被叫到的廚師也不灰心喪氣,因為他們知道,這些被開小灶的人都是平日里最勤奮而且天賦也不錯的人,而且都是有一定工齡的,所以只要他們腳踏實地,好好工作,將來他們也能接受到大師的指導!
吃得滿嘴油光的曾白玉躲過大少爺,挺著大肚子一本滿足地出了后廚,準備悠哉悠哉地泡上一杯茶,享受吃飽喝足的愜意。要說這真是一個魔咒,兩個有鳳來居的掌柜現在都是一臉福相……哪怕一開始是清瘦體型的曾白玉,到最后也變成了發面過度的饅頭。
偏偏林葳蕤又是那種顏控加完美主義者,每每見到又吃胖了的曾白玉那叫一個橫眉冷對,害得曾白玉現在都不敢多在他面前蹦跶了。
他想的美滋滋,結果在走廊被路過的一個人攔住了,“曾掌柜啊,我怎么聞到了酒味還有螃蟹味啊……你不是說,那神仙酒沒了,不讓買了嗎?”
曾白玉一看到是人稱文壇瘋子的章笑生就頭疼。跟文筆狂妄同樣出名的,還有這人的嗜酒如狂,據說他寫文章的時候旁邊總要備上酒,邊寫邊喝,靈感如涌泉,下筆如有神。但是他們有鳳來居的酒水對客人可是限量的,哪經不起他這一天不停地喝,是以曾白玉在他不消停的時候,只好同他說酒水已經沒有了。反正就他這貓嫌狗厭的臭脾氣也沒幾個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自然不會知道他在說謊。
“你不會是騙我的吧,說酒沒了,可是自己卻偷偷躲起來喝了。呵,你這是看不起我章某人不是?這點酒我還是買得起的!我這筆桿子一動,大帥府……”他自覺說漏了嘴,差點把自己是大帥府的寫手這事都給兜出來,后面便沒再說下去,不過還是不依不撓。
曾白玉哪知道這人鼻子這么靈,連后廚釀羊肉的酒味都給聞到了,一想到這位爺胡攪蠻超的爛性格,他就頭疼不已,干脆招了個人,讓他趕緊去酒窖里給這位爺找酒喝。
“我還聞到了螃蟹的味道,嘶……這味道這么濃,你們這是做了多少螃蟹?但是我怎么記得,這今天菜單上沒有這蟹的飯菜呀?”這章笑生的記憶力不是吹噓的。
“哎喲章先生,您就別為難我了,這是我們家大少在實驗新菜呢,做的禿黃油,用的全都是蟹黃蟹膏,我剛才就嘗了嘗,沒想到這味給您聞著了。”
“咦?新菜禿黃油?”他搖了搖頭,念叨:“這菜名這么奇怪,沒聽說過,不過這十里留香的味道肯定錯不了,給我來碗唄!好東西要跟人分享啊曾掌柜!”
曾白玉后來被他纏得不行,擠進了廚房給他搶了一勺禿黃油,又舀了一碗金飯,忍著滴血的心總算把他給打發走了。至于后來幾天這人天天來后廚蹲點,點名要吃禿黃油拌飯,鬧得有鳳來居的新品還沒出呢,就很多人都催著上便是后話了。
第121章 癸丑年霜降·傲骨立
林芙萱抱著圖書館借來的書, 撐著油紙傘穿過校園,少女穿著最樸素的藍衣黑裙, 不施脂粉, 但清麗的容顏和清冷的氣質, 在煙雨朦朧中顯得愈發遺世獨立,吸引了不少學生的眼光。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欣賞的打量。
林芙萱有些疑惑地看著眼前擋住自己去路的女子,對方留著一頭西洋的卷發,穿著富貴人家才能買得起的蕾絲洋裙子,小皮跟在雨中清脆地響,圓臉白面,長相姣美,但臉上高高在上的傲慢破壞了這份美感。
“這位小姐找我何事?”
孔詩穎上下打量了她, 在看見她那沾了泥水又有微小補丁的裙擺時,眼底閃過淡淡的蔑視, 待往上瞧仔細了她的臉蛋時,這高高在上的蔑視中又添了幾分氣急敗壞的惱怒。
到處勾引人的狐媚胚子!
“你就是林芙萱?”
林芙萱再遲鈍也感覺到了來者不善, 更何況這位小姐似乎也沒有隱藏她惡意的打算, 當即也冷下臉色來,“小姐的老師沒有告訴過你,詢問人名字之前,需要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嗎?”
“你!”孔詩穎沒有想到這個女人這么牙尖嘴利, 當即便有些惱怒。她旁邊的兩個丫鬟見此, 也站出來出聲, “也不看看我們家小姐是誰?你一個鄉下來的下等丫鬟, 哪里配直呼我們小姐的名諱?”
“就是,小姐問你話答便是,廢話不要太多。”
林芙萱氣笑了,“怎么,你家小姐莫不是前朝的公主格格,不能直呼其名,遇見了還得行跪拜之禮?不知這位小姐待在閨閣里多久沒出門了,以致于連前朝亡了,如今是民國人人自由平等時代都不曉得了。”
旁邊經過的學子聽了,都噗嗤一笑,可不是,如今民國建立,社會上喊得都是人人平等的口號,在接受進步思潮的學子中尤為如此。哪怕事實上還是存在階級差別,但起碼明面上還是不能這么直白地表現出來的。若是還高人一等地踐行貴賤尊卑那一套,那真是惹人鄙夷了。沒想到這位小姐穿著這么新潮,竟還是滿腦子封建糟粕,眾人不禁投來了異樣鄙夷的眼光。
孔詩穎被周圍人的眼光和林芙萱的一席話氣得漂亮的臉蛋都快變了形,直接便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只不知你用這張利嘴討過多少男子的歡心。這女人啊,稍微長得有點姿色,就自以為能勾得男人飛上枝頭變鳳凰,用盡手段,連別人的未婚夫也勾引,也不看看自己是從哪里出來的貨色。”
她這一番話,就差直接說林芙萱不知廉恥地勾引了別人的未婚夫了。
這樣的一盆臟水潑在身上,無疑會毀掉這個保守年代的任何一個女人,更何況是在人來人往的校道上。林芙萱自然是怒不可遏,“這位小姐,我與你素不相識,更不認識你的未婚夫,但你一出現便空口白牙,對我無端污蔑。若是不同我道歉,我自要去警察廳與你論上一論的。”
孔詩穎紅唇一揚,嘲諷地笑道:“你說我污蔑你?還要同我到警察廳去辯論,笑話!呵,那你可認識宴西?告訴你,宴西便是我的未婚夫,我們不日便要訂婚了。你以后最好離宴西遠點,要不我就要去拜訪拜訪你們校長,讓他來評評理,一個學風敗壞的學生會不會影響學校的名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