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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他們挖掘出了一具尸體,另外救出了一個彌留之際的僧人。尸體難以確認身份,但能辨認出是本地人,被運送出去交給尼泊爾官方。
至七點,天光大亮,雨霧暫時散開,商明寶的鞋子灌滿了水濺滿了泥,一步步沉重似鉛。
“我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她蒼白的臉上一切多余的表情都不見了,只有嘴唇一張一合。
一股無底的焦灼從她的心口慢慢地蔓延開來。
搜救隊堅持告訴她,根據最后一次坐標來看,就在這一片。但是受破壞范圍太廣,無疑大海撈針。
下午三點,搜救沿著河流繼續深入,雨絲又飄了起來,一連串的犬吠喚回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那里!”
搜救犬不停地刨著泥沙與土礫,焦急地發出哼聲,證明這底下有人。
商明寶連跑帶跌地過去,跌跪著匍匐到那處露出綠色帳篷布但被巖石土塊壓著的塌方處。一株巨大的菩提樹倒壓在上,讓人觸目驚心。
“斐然哥哥,斐然哥哥……”商明寶牙齒打顫嘴唇哆嗦,喊出來的音調變形了沙啞了卻不自知。
在一聲急過一聲的犬吠中,聽到一聲敲擊巖板的聲音,很微弱。
商明寶的眼睛成為這里最明亮的東西,“斐然哥哥!”她好像只剩下叫他名字的本能了,“我來救你了……我來救你了!你堅持住,你堅持住……是我我,我來救你了……”
從昨夜開始就不停刨土、搬石的一雙手,手套的十個指頭已經破損的一雙手,抬不起來的一雙手,又開始往外挖著、搬著。
“你堅持住好嗎,你說了要我等你回來的,我來找你了,你還沒告訴我——”
“我不愛你……”
從泥與巖的縫隙里,滲透出一道沙啞虛弱的聲音。
商明寶的心跳猝然停住,眼睛驀地瞪圓,挖著土塊的雙手簌簌發著抖。
“我不愛你,你聽好了……”
“我不信!你說什么狗屁!你以為你自己要死了所以跟我說這些是嗎!”商明寶惡狠狠地說,眼淚在臉上滾燙,“你以為你很高大!很無私!我告訴你我一個字都不信!你有本事,有本事出來了當面跟我說!你是斷胳膊了還是斷腿了!就算你兩條腿都斷了!高位截癱下半輩子我也要你!你敢放棄……你敢放棄我年年清明都不放過你!”
“繼續跟他說話!”搜救隊大聲喊,“保持跟他對話!維持著他的注意力!”
“你……向斐然,你沒有資格跟我說不愛我,你以為你死前跟我說這種話,就能讓我走出去,就能讓我沒有負擔地過下半輩子?你做夢!膽小鬼!永遠都在自說自話的膽小鬼!我不需要你為我打算!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出來……”她哽咽地嗆了一聲,卻不敢停,“你要是沒有活著出來,我下半輩子一天都過不好!我才二十七歲的,你要我為你痛苦六七十年是嗎!”
斷壁殘垣與樹根被不停地清理出去。
雨又下大了,商明寶摘下手套,狠狠地抹去臉上的雨水,五個指頭在礫土堆上扣出模糊的血印。
“你答應了我要回來的,你休想不作數,你很愛我,我告訴你你很愛我,你愛死我了,如果今天是我在里面你在外面,你也不會放棄我。但我永遠、永遠不會跟你說我不愛你了。我愛你,十六歲就愛你,十九歲也愛你,從來都夢想著嫁給你,你送我的每一個東西我都留著,在哥倫比亞圓環廣場買的圣誕樹和姜餅掛件你還記得嗎?對不起,是我辜負了我們那么好的開始,你給我機會吧,給我機會好嗎?我的華麗龍膽馬上要馴化開花了,那是我送給你和你媽媽的禮物,求你親眼看一眼……”
“繼續!”
她耳邊的一切都爭鋒奪秒,在跟死神賽跑。
“向斐然,我的一生沒有別人,如果你今天膽敢放棄自己死在這里,我就為你守一輩子的寡了!你想想爺爺吧,爺爺怎么能承受你離開的痛?你要是……要是真的不愛我了,這就是你的真心話,那你也出來跟我說,讓我好歹扇你一個巴掌。十一年,我喜歡了你十一年了,我想跟你結婚,我想跟你看看真正的婚姻,我想為你穿上婚紗,我想看到你老了的樣子,我永遠不會再跟你吵架,不會任性,沒有你我出不了野外,沒有你看不到世界,出來愛我,出來給我回答,出來抱我,出來親我……”
過去一年半,不——是過去三年半都忘記用力說出口的愛意,在此刻,在陌生國度的災難森林里不停地、泉涌般地說了出來。
她不必思考,不必措辭,只有本能。
她說到了他們要生幾個孩子,男孩還是女孩,說到了每年去哪里度假,說到了將爺爺接到哪兒更好地療養,說到了她對他的日思夜想,她每次見到他都會被帥得呼吸放輕……
犬聲激昂了,一縷雨云下的天光,與殘垣下的洞黑相遇。
“還有呼吸!”
明明已經力竭的人,卻奇跡般由跪至站:“向斐然,向斐然……”
她的血液和溫度被雨水一瞬間抽空了。
里面的這個人——是誰?
商明寶搖晃了一下身形,眼前黑白影重重。
他的身體幾乎對折著,肩膀處被血染紅,蒼白的臉色上落滿泥點,又被隨后滴入的雨水洗盡。
最后一層廢墟被移開,擔架待命,兩名隊員上前,合力將他搬運了出來。
這是一個和女朋友一起出來進行森林穿越的徒步者。
商明寶被人撞了一下,卻沒絲毫反應。
那個人……還有意識。嘴唇喃喃的,像要說話,渙散的瞳孔想要看向她。
商明寶卻一步也未靠前。
是會中文的一名隊員將耳朵貼了下去,仔細分辨,轉述給他的雇主:“他說,是你的愛救了他。”
“哈?!鄙堂鲗毢切α艘宦?,眼淚滾了下來,身體搖搖欲墜,“哈哈,哈哈……”
她的愛救了他……她的愛救了他,救了一個陌生的中國人。
那誰來救她的向斐然?誰來救她的向斐然?
那些白色的雨絲,從頭頂那蔓延密布的淺灰色的針線盒傾盆倒出,刺在她仰起的臉上,刺在她的眼睛里。
我不要救一個陌生人,我要救的是斐然哥哥,為什么,為什么……
驟然到頂又被撲滅的希望擊潰了商明寶,她的呼吸一聲一聲如風箱,鑿穿了她的胸腔,貫痛了她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