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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比尼一所臨時性的收容醫院里,醫生通過尼泊爾警方聯系到中國大使館。消息在第一時間抵達到了直系親屬向微山的手機上。
已經放棄搜救回國的向微山,于第一時間乘公務機抵達,身邊跟著不顧一切過來的方隨寧。向丘成私底下叮囑她看好這個舅舅,尤其不能讓他牽扯到目前被瞞得死死的向聯喬。
因為得到了特殊交代,已經昏迷十數天的男人,被從收容帳篷里轉移到了當地最好的醫院。
方隨寧進門后的第一眼就貼著門軟倒到了地上。
是他。
面容蒼白寧靜,插著呼吸管,輸著不同的藥液。
醫生和警方在使館人員的陪同下介紹情況,他被河流沖到了靠近藍比尼的地區,岸邊豐茂的水草和灌木纏住了他。一切搜救隊都已撤離,三日前,他被到河岸邊放金盞花貢船的僧侶所救。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來的,畢竟距離事發當晚已經過去了七天。這七天里,沒有猛獸傷他,沒有毒蛇咬他,沒有鱷魚襲他,沒有進食,只有偶爾的雨絲飄在他的臉上,濡濕他的嘴唇。
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供以辨認身份的證件,看不出是韓國人、日本人還是中國人,或者干脆是別的國籍的混血。尼泊爾是背包客天堂,靠發達的旅游業支撐國民經濟,外籍游客數不勝數,而當地政府效率極低,辦公系統混亂,直到昨天,中國大使館才收到了他們的通報,通過比對后第一時間證實了他的身份。
醫生怕英文表達不準確,口述尼泊爾語,由大使館的翻譯同步給向微山。
聽他說完之后,翻譯的臉色變了一變,有些艱難地轉述出口:“他說,他的腦袋和頸椎受過重擊,但以他們的儀器水平沒辦法做全面的檢測。”
“他說,他的生命體征很弱,幾乎捕捉不到穩定的脈跳?!?
“他說,”翻譯頓了一頓,“建議放棄治療。”
醫生還在非常認真地說著些什么,但沒有用尼泊爾語了,而是用英語:“也許他只是想跟你們最后再見一面,所以才堅持到了現在。他現在無疑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嘀——嘀——嘀——”
連接他身體的儀器發出平穩的鳴叫。
警方和大使館的人先出去了,醫生隨后。最終,病房里只剩下方隨寧和向微山。
向微山目光陌生地看著這陳舊病床上的長子。
他逐漸地感到自己老了,盛氣不負當年,私底下一篇篇認真讀著他和他實驗室出的論文,正如他青少年時代追逐他實驗室的最新成果一樣。
在三十出頭的年紀拿到杰青基金,向微山自認勝過自己當年。他有天賦和抱負,只不過他的時代比向斐然的早到了二十年而已。
但現在,他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生死不明,健康不明,智力不明。
天才只有死亡,沒有隕落。
方隨寧似乎在一瞬間看到了向微山那雙眼里的斷念。
她雖然討厭他、不屑他,可她也畏懼他。他是她見過最冷血無情、最自負自大的人,強悍的精神力令他這一輩子不知道凌駕了多少人、□□了多少人。
“舅舅?”方隨寧掐緊了手心,目光因為看清了他而感到恐懼:“你想干什么?”
向微山瞥了她一眼,見老了的面容上那絲嚴酷真如酷寒:“你覺得,他會想要這副身體嗎?”
“這副身體怎么了?”方隨寧不可思議,“手也好好的,腳也好好的!”
“醫生的意思,他醒來的機會很渺茫,最大的可能是就這樣躺一輩子,就算醒來,也許他的智力也受損了,可能變成傻子,一個認知能力低下的人?!?
“哪又怎么樣?!”方隨寧扶緊了床尾的欄桿,雖然腿肚子發軟,但還是盡可能阻到了向微山的眼前。
向微山
遺憾地看著她:“隨寧,你沒當過天才,你不懂?!?
“我沒當過天才但我當過人!我當過他妹妹!”方隨寧的眼淚溢滿了眼眶,“他是斐然哥哥!不是別人,不是什么天才什么pi,是我的表哥是你的親生兒子!他沒有死,他沒有死在野外,怎么可以死在醫院,死在親人的決定里?!”
“斐然哥哥能聽到的,他肯定有意識,他只是現在動不了而已,你讓他聽到了心里怎么想?他會失望的,這才是真的殺了他!”
「隨寧,我不會失望。」
呼吸機帶動的一呼一吸是如此虛弱但平穩。
「他是向微山,我不會為他的任何決定失望。」
向微山的目光從向斐然臉上轉到了眼前這個女孩子這里,她淚流滿面,恐懼、軟弱和勇敢同時充滿了她的雙眼。
方隨寧以為說動他了,從床尾跌了兩步,跌到了向斐然的床頭,兩手緊緊抓著護欄:“你再看看他!舅舅!再看他一眼……他很好,醫生說他很痛,可是他忍著痛支撐到現在不是為了讓親人來選擇放棄的!”
方隨寧一疊聲地說,眼淚顧不上擦,淚眼朦朧間,似乎看到向斐然夾著血氧儀的指尖動了一動。
“斐然哥哥的手動了!”方隨寧瞪著眼睛,欣喜哆嗦大聲地喊:“醫生!doctor!舅舅,你看啊,我沒騙你!”
“動是正常的神經反應?!毕蛭⑸矫鏌o表情地說。
要是能牽動面部神經,向斐然真想勾起唇角給他一撇諷笑。
可是他不能,他只是安靜地閉著眼,無力再抬動第二次。
“拔管吧,不要讓他遭受不必要的痛苦。”向微山咬了咬牙。
“不要!”方隨寧失聲,不顧一切地跪到地上,“求你!舅舅!他是你的親生兒子?。∧岵礌柕尼t生怎么比得上中國?!你是科學家,你有最好的醫療團隊,我求求你,至少給他一個回國的機會!”
她沒有別的辦法了,眼淚砸進地板里。
向微山,是向斐然的唯一直系親屬,唯一有資格在手術或拔管決定上簽字的人。
這道聲音如此遙遠而不真切,浮動在曬在那雙單薄眼皮的日光之上。
這一輩子沒有求過父親分毫的人,在心底說出了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