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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方隨寧懵了,“新喀里多尼亞?……那是哪兒?”
“你平時不看他的課題論文?”向微山用帶點失望的目光睨方隨寧一眼,“無油樟是最接近被子植物祖先的類群,也是最有可能揭開被子植物多樣性進程的鑰匙之一,他研究這個一年多了。”
世界上能提供無油樟樣品的機構很少,向斐然跟比利時那邊達成的就是有關這方面的合作,除此之外,這個類群便只生長在自八千多萬年前就與世隔絕的新喀里多尼亞島了。
如果只是做泛基因組分析,那只要待在實驗室就好,但以向斐然一直以來的研究方式,深入到生物地理環境的現場才符合他的個性。
“可是……”方隨寧遲疑著,一邊在手機上快速瀏覽著這個島嶼,“那個島不是荒野,就算長期在外,總該有音信聯絡吧。”
向微山點點頭:“我來想辦法,能瞞多久是多久吧。”
這是他和向丘成共同達成的共識。
說得難聽一些……也許向聯喬捱不了多久,至少別讓他帶著悲痛走。
生死之事如此沉重,方隨寧轉過臉去,輕聲說:“斐然哥哥,你得為了外公快點醒過來。”
“商家的那個小姑娘……”
心率檢測儀的屏幕上,穩定的波折線有了細微的跳動——孱弱的心臟此刻能發出的最強音,但卻是如此細微,沒有人發覺。
方隨寧此前人在國內不知道,但向微山一清二楚,除了他和使館的搜救隊外,還有另外兩支商家的雇傭隊伍。
“你們聯系過嗎?”向微山問。
熱搜當晚,商明寶乘公務機前往尼泊爾,方隨寧則從巴黎回國,雖然她在登機前第一時間給商明寶留了言,但當時商明寶全身心撲在搜救一事上,分不出一絲一毫的心神與人“談論”這件事。
進森林后,商明寶徹底斷聯了七天,而后在噩耗下昏迷。過去三天,方隨寧接受了向斐然已經離世的消息,與她通過一則電話。
這則通話很簡短,自香港而來的訊號里,那道聲音如此虛弱,飄忽不似在人間,方隨寧強撐悲痛請她節哀。
“昨天聯系過。”方隨寧如實回道。
她的聲音很清亮,正常說話時也有鏗鏘的穿透力,但向斐然仍覺不夠。
「隨寧,再用力一些,有關她的話語。」
“沒說什么,她進醫院了,我打算去看她。”
剛剛情況晦暗,她一時顧不到太多,此刻心緒穩定下來,她準備把這個消息通知她。
方隨寧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柔蕩在向斐然的意識中。
“斐然的事,別告訴她。”另一道男聲說。
“為什么?”方隨寧愕然。
向微山反問她:“那你為什么不告訴外公呢?”
“外公受不了,但是她——”
“她受得了,不錯,她似乎很愛斐然,假如斐然一直不醒呢?”
方隨寧沒明白他什么意思。
“是不離不棄地在病床邊雇人照顧陪伴,一年,兩年,三年,然后離開?還是不好意思離開,靠著一份責任堅持下去,四年,五年?總有到頭的一天。”
向微山淡淡地說,“人活得好好的尚且忍心分手,對一個植物人,一個肌肉萎縮、可能會生褥瘡的植物人,靠責任感能堅持多久?何況她家里不會放任她等這么久,她總要遇到新人,開始新生活的。你想那一天,她是懷著釋然轉身,還是帶著對不起斐然的包袱轉身?”
方隨寧被他問住了,舌頭和思緒都打結。
“你可以出自善良瞞住外公,就該出自善良瞞住她。”
向微山看著病床上的身影,“斐然,爸爸說得對嗎?這是不是你的心里話?”
沒有人可以回答他,無聲無息。
“但是,萬一他明天就醒了呢?”方隨寧有些磕絆地說,“或者十天半個月,哪怕個月、半年。”
“明天就醒了,十天半個月就醒了,哪怕半年醒了,他會自己走到那個女人面前。”
向微山坐在椅子上的身軀前傾,十指交扣,唯視線抬起:“隨寧,被告訴了真相的人只能被愛綁架,但在被告訴前,她還有開展新生活的自由。不要浪費舅舅難得像人的時候,相信我,他不愿意把這份責任施給她。”
醫療專機抵達前的夜很靜。
方隨寧與護工留在病房值守,她支著腦袋打盹,沒有留意到一直平穩的波折線微弱漸息了,幾乎快成直線。
卒中的警報聲貫穿了她的耳膜,醫護闖入,一邊厲聲揮退她,一邊跟死神賽跑。
方隨寧不明白,為什么下午看上去穩穩當當的好像明天就會睜開眼跟她打招呼的人,忽然就病危了。
他似乎放棄了那一絲飄渺頑強的求生意志,松開了手中的風箏線。
從未想過,生還會給她帶來困擾。生不是徹底生,死不是徹底死,半死不活的人,是否會把另一個尚能享受人間的人真正吊成半死不活?
那個被一架馬車拖著,拖得血肉模糊也不肯放手的人,要變成她了。
被向微山問著的時候,向斐然第一次見識到自己內心的自私——
他想讓商明寶知道。
他想讓她陪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