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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楚地知道過去半年日日夜夜每一秒時間滴答中的自己,卻無暇知道這短短幾步路中的自己。
老天,老天,她是不是精神分裂,是不是病了,是不是撲向了自己永世都將鏡花水月的夢?
一切的影像都是虛的,只有他的懷抱與體溫是實的。他的手掌蓋著她的發,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淚涌和哭聲都不受控制,是生命本能的源泉,溢出來。商明寶無法說出話,放聲痛哭,閉著眼,嗅著他衣物的氣息。
好苦。好苦。是她的半生,是她的眼淚。
她與命運和解了,她大人有大量,在這一秒與她和他所有的命運都盡數和解。
是誰若無其事地轉過了臉,與穿梭人流與側目中用手指抹了抹眼眶。
方隨寧長長地、哽咽地吐出一口氣,感謝天地,放她這個要罪不罪的罪人一線良心生機。
懷里的重量要他竭力去支撐,向斐然的脊背已經出了一層汗,但他眉心皺也未皺,身體晃也未晃,牢牢地支撐著她、擁緊了她,將她拼盡全力納入自己懷里。
“別哭,”他的指腹緩緩摩挲過商明寶的鬢角,將她的發撩至耳后,唇也貼了上去:“你哭得我心碎,商明寶?!?
碩大的澳白珍珠,被他的氣息染上輕霧。
他撫著她哭得滾燙的臉,壓在她耳廓上的吻,終究變成了溫熱低沉的一聲聲——
“寶貝,寶貝……”
他日思夜想的,為她留人間。
商明寶有種哭崩盤的架勢。
她沒嚎啕, 但撲在向斐然懷里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路人雖側目,但向斐然的兩道臂彎將她的臉護得嚴嚴實實, 宛如那年在上東區街道上的偷吻。
不知這樣發泄式的哭持續了多久, 直到耳邊落下一道輕微的嘆息聲:“抱不住了……”
向斐然似乎在跟她商量:“等我休息一會,好嗎?”
他養也未養就出醫院來見她,此刻已經到了極限,衛衣底下的身體冷汗淋漓。
商明寶一個激靈,立刻清醒過來, 顧不上擦眼淚,雙手摸索著將他身體都確認了一遍:“哪里受傷?哪里疼?”
她好像才發現他是坐在輪椅上的, 眉心的痛愕弄得化不開, 聲音抖著:“你的腿怎么了?”
方隨寧趕著解釋:“沒事沒事, 是躺太久了,需要做復健?!?
商明寶絲毫沒有被安慰到, 覺得他們合起伙來瞞她:“真的?沒有騙我?”
隨寧覺得自己前科累累,咳嗽一聲,底氣不足, 真的也變假的了。商明寶臉色唰地慘白,向斐然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尖:“真的, 沒騙你?!?
“你看上去好累?!睖責岬恼菩馁N了上去,商明寶被他臉頰冰得抖了一下, “回醫院, 快回醫院?!?
她比誰都更沒有安全感。
向斐然點頭的幅度很小很緩,精疲力竭中只余下一聲“嗯”。
護工就在最近的服務臺等著, 接到電話后,先行下樓去將車子開到電梯口。這次扶向斐然上車時, 護工明顯感到了他的力不從心,但他薄唇抿著,痛與沉重皆一聲不吭,眉皺得多緊,臉色就強撐得有多淡然。
上車沒幾分鐘,向斐然就陷入了昏睡。商明寶始終握著他的手,不敢緊,怕弄醒他,不敢松,怕弄丟他。
九公里的路程,車內無人說話談天。
到了醫院,又是一通檢查與輸液,向斐然安安靜靜地半躺著,對醫生的批評與交代照單全收,乖得沒說一個“不”字。
護工進來喂吃的,清淡的流食。向斐然伸出手,那意思是他自己來。
護工詫異一眼,不懂他為什么忽然開始要面子了。眼鋒交換,護工驀地懂了,將碗與勺子都遞過去:“那您慢點兒?!?
向斐然動作很慢,但手腕不受控制地發酸。大約是軟了一下,眼看著要倒自己一身,商明寶眼疾手快而自然地扶了一下:“我來?!?
她穩穩地接管,神色自若,先自己抿了一口確定溫度,接著將瓷勺遞到向斐然嘴邊。他暫時吃不了太多東西,幾口后便覺飽了,商明寶又將護士交代的藥從錫板里挖出來,一手端水一手掌心平攤著:“這個你自己來。”
向斐然遂接過玻璃水杯,將那些五花八門的藥送進嘴里。
“好厲害?!鄙堂鲗毢喼毕窨湫W生。
向斐然笑了笑,抬起手,拇指指腹在她臉上緩慢地摩挲著。
回病房至今,他只字未說,因為沒有氣力,想多留點精力維持清醒,好多看她幾眼。但他終究只是個凡人罷了,病床被搖平后,眼皮沉得撐不住,在商明寶掌心的溫度里陷入睡眠。
過了好久,商明寶才將蓋在他雙眼上的手拿開,轉為撫著他的臉龐,俯下身與他安靜而久地貼著,將唇在他唇瓣上輕柔地碰了碰。
輸液很冷,將他的手收進被子里時,看到手臂上青紫的一個腫塊。
掩門出去,與等候在走廊的隨寧
四目相對,俄而彼此的眼圈都紅了,商明寶再難忍受,蹲下身悶聲壓抑著哭。
方隨寧將她攬到了懷里,哽咽地安慰:“最壞的都過去了,現在的每一步都是向上向好的,我就當你是喜極而泣了。”
他們在醫院的咖啡廳里坐了會兒,將過去半年發生的事一一聊盡。
“你知道他從床上滾下時有多驚悚嗎?”隨寧又哭又笑,“那個動靜跟鬧鬼一樣,我都服了,我問他,他說意識里一直在走,哪里知道身體跟不上?!?
“他手上的傷,就是昨天弄的嗎?”
“嗯,吊水的針頭。”
“那很痛?!?
“跟他剛被救起來的痛比起來——”方隨寧驀地住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