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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滿身風雨我從何處來08

平安著陸只是第一步， 也是機組的職責所在， 搶救，聯(lián)系家屬， 后續(xù)的處理，這一系列的工作，讓整個南程航空這一夜都異常忙碌。顧南亭和喬其諾得到消息后， 也在第一時間趕到了機場。然而， 即便是盛遠時搶在六分鐘之內(nèi)從七千米的高空落地，也沒能挽救回林老的生命。

桑桎是醫(yī)者， 其實見慣了生死， 從他發(fā)現(xiàn)林老的異樣開始緊急搶救， 到飛機即將著陸前患者失去生命體征， 他始終沒有放棄，持續(xù)著進行搶救， 可落地后，當醫(yī)生嘗試各種措施終是沒能讓林老的心跳恢復(fù)，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桑桎就那么坐在地上，直到這趟航班的旅客全部離開， 直到盛遠時最后一個從飛機上下來。

盛遠時站在客橋梯上， 看著桑桎垂頭坐在機坪時，就知道最終的結(jié)果了。確切地說， 在對塔臺匯報， 林老沒有生命體征時， 他已經(jīng)意識到希望渺茫， 可心里難免持有那么一絲奢望，奢望能有奇跡出現(xiàn)。此刻，他保持下梯的姿勢很久都沒有動，直到走在前面的叢林都忍不住了，回頭低低地喚了一聲，“師父。”他才呼出一口氣，走下來。

走到桑桎面前，盛遠時伸手。

桑桎抬頭，看見他，遞上手，借著他的手勁站起來，“抱歉，我盡力了。”

盛遠時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誠懇地說：“是我該說，謝謝你。”

“應(yīng)該做的，沒人會見死不救，只是……”桑桎看看站在他身后的機組和乘務(wù)組，“我先回去了，后邊有什么需要，就給我打電話。”雖然不是民航的業(yè)內(nèi)人士，但在飛機上出了人命，他也意識到事情不會就此完結(jié)。

盛遠時點點頭，到了嘴邊的感謝終究是收了回去，“估計是免不了要麻煩你的。”

或許是體諒他此刻的心情，有意緩解一下他的心理壓力，桑桎抬手，不輕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讓你欠著我的感覺，還不錯。”

盛遠時無奈地笑了笑。等桑桎走了，他回身對叢林和乘務(wù)組說：“大家都辛苦了，不過，還不能馬上回家。這樣，大家先給家里打個電話，報個平安，然后回指揮中心待命。”

大家當然是無條件服從他的安排。

乘務(wù)長帶領(lǐng)乘務(wù)組先回指揮中心，盛遠時要和叢林去醫(yī)院看看，他都準備走了，才想起來該給南庭打個電話，或是發(fā)一條信息，畢竟，經(jīng)歷了剛才的一幕，她一定會擔心，結(jié)果手機才開機，就聽見有個聲音在喊他，“七哥。”

是南庭無疑，她應(yīng)該是看出來盛遠時要往反方向去，擔心追不上，跑得很急。

叢林于是對盛遠時說：“我先去開車。”

盛遠時點頭。

南庭一路從塔臺跑到機坪，額頭上都是汗，可她也顧不上了，過來后惦腳摟住了盛遠時的脖子。

盛遠時展手抱住她，始終憋著的那口氣，終于在這一刻沉沉地嘆出了口。

南庭什么都沒說，只是擁抱他，用身體的溫暖緩解他內(nèi)心所承受的壓力。或許在別人看來，一個擁抱有些微不足道，卻是她全部的愛與支持。

盛遠時閉上眼睛，把頭埋在她頸窩，才低啞著嗓子說：“沒搶救過來。”

親耳聽見這樣的結(jié)果，有了心理準備的南庭都覺得無法接受，由此可以想像，作為機長的他，該有多不好受，南庭在盛遠時耳邊說：“你已經(jīng)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落地了。”

當飛機上出現(xiàn)患病旅客，機組就是在和生命賽跑。十年，從學員到副駕駛，從副駕駛到機長，再一步步走到今天，盛遠時遇到過最多的特情就是旅客發(fā)病，卻是第一次，這樣無力地看著一條生命在飛機上逝去。他那么謹慎地關(guān)注著，乘務(wù)組也盡可能地給予了老人最周全的照顧，可還是沒能平安地把林老送到家。盛遠時是遺憾的，整個機組都是，卻只能面對。

盛遠時松開她，把她散落在臉頰的碎發(fā)別在耳后，“我得去趟醫(yī)院。”乘務(wù)長回到指揮中心后馬上就會聯(lián)系上林老的家屬，家屬一定會趕到醫(yī)院去的。

南庭其實很想陪著他，可在這種情況下，他肯定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她跟在身邊，反而會成為他的累贅，所以她說：“你快去吧。”見他還要說什么，她又說：“我不是小孩子，會照顧自己的，你忙你的。”

盛遠時沒再耽誤時間，摸摸她的頭，就走了，他和叢林趕到醫(yī)院時，林老在g市的家屬已經(jīng)到了，盛遠時人還沒走近，就聽見了撕心裂肺的哭聲，以及一道蒼老的女聲緩慢而悲傷地說：“你不是說要送我走了再走的嗎，怎么自己先走了。”

是林老的老伴，哭得特別厲害的女子，應(yīng)該是老人的女兒，她旁邊扶著老人的男子則應(yīng)該是老人的女婿，看樣子，也應(yīng)該有四十多歲，近五十的年紀了。

盛遠時走過去，還沒等說話，林老的女兒看到他的機長制服就發(fā)作了，瘋了一樣沖上來，瞪著一雙淚眼質(zhì)問他：“你是南程航空的人？”

盛遠時剛說了一個字，“是。”就被她打斷了，她邊哭著說：“我爸上飛機前還好好的，怎么才幾個小時，人就沒了，你們到底對他做了什么？”邊就要上前捶打盛遠時。

叢林見狀趕緊上前攔住她，急急地勸，“大姐您冷靜點，我們是飛行員，除了開飛機，把乘客送往目的地，難道還會對他們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脅嗎？”

這話聽在死者家屬耳里如同推卸責任。林老的女兒當然是聽不不進去的，在她看來，父親上飛機前還在和她通電話，下了飛機心跳呼吸全沒了，他們才趕到，醫(yī)生連死亡時間都宣布完了，她認定，責任在于航空公司，在于機長，“你們是怎么開飛機的？能把一個好好的人飛到?jīng)]命，你們還有資格做飛行員嗎？”

她這樣說，讓叢林特別接受不了，小伙子的眼圈頓時就紅了，他以帶著哭腔地聲音說：“我們只是飛行員，你們作為家屬的都不清楚乘客的身體狀況，我們怎么確保他們在飛行途中不會意外發(fā)生？六分鐘降七千米，整架飛機的人都在配合……”他說不下去了，最后吼道：“誰希望這樣？”

他說的每個字都有道理，只是這個時候，和家屬是講不了道理的。盛遠時上前拉開情緒有些失控的叢林，對林老的女兒說：“我是1268次航班的責任機長，你們有什么話對我說。”話語間，把徒弟護在了身后。

林老的女兒像是就在等這一刻，她一點遲疑都沒有，抬手就給了盛遠時一巴掌，“你是機長你就要對我爸爸的死負責！”

叢林沒看見她的動作，只聽見“啪”地一聲，他反應(yīng)了一下才意識到盛遠時挨打了，不顧師父的攔阻就要沖上去，“你干什么？！你憑什么打人！”

盛遠時一動沒動地挨了這一下，隨即牢牢地拽住叢林的手腕，不讓他上前，冷靜又克制地對林老的女兒說：“對于這樣的結(jié)果，我很遺憾，機組盡力了這些話，我也不想說，至于我和我的公司要承擔怎樣的責任，民航局自然會有裁定，現(xiàn)在，我只是想了解一些，有什么需要我們協(xié)助你們做的。”

林老的女婿沒料到妻子會動手，他把岳母安頓到一旁坐下，上前扯回妻子，低聲訓斥道：“你這樣爸爸就能醒過來了嗎？”然后向盛遠時道歉說：“她是太難過了，你別往心里去。”

盛遠時點頭，“沒關(guān)系，我明白。”說完他走到林老的老伴旁邊，蹲下去說：“您老節(jié)哀。林老的行李稍后我們會給您送到家里。”然后從叢林手中接過一串古玩，遞到老人家手里，“林老一直拿在手上，我怕丟了，就拿過來了。”

老人家拿著那串老伴玩了多年的古玩，眼淚又掉下來了，“老林啊……”

直到公司派專人來到醫(yī)院處理后續(xù)的相關(guān)事宜，盛遠時才離開，回指揮中心的路上，叢林還委屈得想哭，“又不是我們的責任，他們怎么可以打您，太無理了，簡直是潑婦。”

盛遠時手上打著方向盤，眼睛看向外面，隔了會才說：“在生命面前，先不要談責任的問題。”

叢林有點不服氣，“可林老都八十高齡了，本來就屬于特殊旅客。”

盛遠時此刻比平時給他做飛行指導(dǎo)耐心很多，“我們把機票售出去了，也沒有阻止他上飛機，客運合同就成立了。當合同成立，我們對于乘客就是有責任的。”

叢林卻以為，“可他是簽了免責單的！”

盛遠時騰出一只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在為我抱不平，但我們也要理解兒女失去父親的心情。”

這一回，從林沒再說什么。

回到指揮中心又是一番忙碌。

或許在旁人看來，八十歲高齡的老人因突發(fā)心臟病死亡，和任何人都沒有關(guān)系。可他不是在醫(yī)院，更不是在自己家中過世，而是在作為履行運輸旅客義務(wù)的南程航空的飛機上去世的，即便以特殊旅客的身份簽屬了免責單，南程需不需要承擔責任，不是盛遠時一個人，也不是機組的七個人，更不是南程航空說了就算。

事情發(fā)生后，民航局立即就派了調(diào)查小組對該事件進行調(diào)查，所以，從林老購買機票的行為產(chǎn)生，和他有所接觸的售票員、值機員、機組等相關(guān)人員，都將會被停止工作，配合調(diào)查，包括身為總飛行師的盛遠時，在調(diào)查結(jié)果沒有出來前，也暫時不能執(zhí)飛。而身為旅客的桑桎，以及見證了林老被搶救過程的部分旅客，也會被請回來作證。甚至是管制人員，也會被問詢。

調(diào)查持續(xù)了三天，在這三天里，所有和林老有過接觸的南程航空工作人員都被調(diào)查組詳細地問過話，售票員的描述是這樣：“收到林永休老人的身份證號碼時，我有電話確認，是否有隨行家屬，他們回答說沒有，就林老一人出行，他們還強調(diào)，林老的身體很健康，能夠適應(yīng)高空飛行。我提醒他們，盡量提前一點時間到機場辦理登機牌，因為公司有規(guī)定，八十歲以上的老人屬特殊旅客，需要簽署免責單才可以登機，否則會被拒載，他們當時是同意了的，我才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