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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侗文讓父親簽署遺產分配協議時,提到過她,是被送給了一位司令做十六姨太。
沈奚覺得這是傅侗文的傷心事,不曾追問過,只是悄悄地從譚慶項那里了解了一些邊角料。據說那位司令年紀偏大,又在遠離京城的西北,聽說還有虐打妻兒的名聲……總之是門壞親事。自從六小姐嫁過去,再沒回過門,被看管得很嚴,算和傅家斷了聯系。
傅侗文一直在想辦法要見她,都沒能成功。
“父親病逝后的第二天,我發了電報去,讓六妹來上海,”傅侗文很是感慨,“昨天夜里到的上海,沒有見任何人,今天下午吊唁結束就會走。”
看管得這么嚴,連家人也不許見。事實比譚慶項說的還嚴重。
“我現在能去見她,也是用錢做了疏通。”他又道。
“所以你要黃老板做的事,和她有關?”她輕聲問。
傅侗文默認了。
車到了匯中飯店大門外,兩人的談話也告一段落。
外灘碼頭這里,這間飯店是最醒目的建筑物,主要因為它外墻用了大膽的紅白配色。外墻純白粉刷,窗戶邊緣卻用紅磚鑲嵌,別說是在白天,就算在夜里能一眼識別。
飯店從轉門到內部護墻、樓梯和欄桿,立柱都是全木裝修。水晶燈終日不滅。
沈奚初次來,領她去房間的服務生就在自豪地說這間飯店招待的都是大人物,是最高檔的飯店,連酒店內的電梯都是全上海第一個安裝使用的。她對這些不感興趣,到那個服務生說起萬國禁煙會和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都在這里,才凝神去聽了幾句。
她當時選擇住這里是因為貴,會避免許多的麻煩。
后來她決定留在上海從醫,再沒來過,也是因為貴。
兩人進了飯店,喚來一位服務生引路,去了招待內部住客的屋頂花園。
此時正逢下午茶時間,花園里一半滿座,因為沒有足夠的遮陽傘,另一半的花園內,桌椅都曝曬在了陽光下,自然無人去坐。
傅清和坐在最遠的、臨近邊緣的那一把遮陽傘下,穿戴得花團錦簇,翠玉的耳墜沉甸甸地垂墜在臉旁,是富貴,可卻和這里格格不入。過時的發髻將那張臉襯老了十歲。
看到傅侗文的一刻,她手里的茶杯明顯一傾,雙眼終是有了一絲喜氣:“三哥。”
傅侗文遞給自己人一個眼色。
為首的一個從懷里掏出了一摞紙鈔,遞給守著傅清和的兩個軍官。那兩個軍官是看守十六姨太的,但也知道今天姨太太要見的是個大人物,既然收了錢,又是在上海、在別人的底盤上,識相地沒多的話,暫從傅侗文視線里消失。
六小姐認出沈奚,怔忪著,瞧瞧她,再瞧傅侗文:“這回真要叫嫂子了。”
“早應該改口了,”他笑著為沈奚拉開一把椅子,等她坐下后,自己才落座,“小五在醫院里,我先去看了他,才來見得你。”
“五哥怎么了?”傅清和擔心著,話音忽然哽住,“是病了嗎?他是從南方趕來給父親吊唁的嗎?”
“是在戰場上受了傷,你嫂子給他做了手術,命保住了,丟了右腿。”
六小姐眼淚掉的猝不及防:“都是我害的……若不是他當眾反對我的婚事,也不會被父親送去戰場……”
當年被強行定親,正是新年后,生母剛才病逝,平日最維護她的傅侗文是重病在身,生死未卜。別房的姨娘和兄弟姐妹都冷眼旁觀,恨不得早早送走,少分一份家產,唯有五哥據理力爭,還出手揍了上門送聘禮的軍官。
由此,本在北京謀事的五哥被父親遷怒,送去了南方戰場。
她以為憑五哥的本事和膽色,定會在南方闖出一番天地,沒曾想今日聽到這種消息,這兩年委身個老頭子的委屈,還有滿腔思鄉情緒都在傅侗文面前表露了出來。
沈奚遞過去一方手帕,她含淚接了,沉默拭淚。
不敢痛哭,怕給傅侗文惹麻煩。
屋頂花園視野開闊,臨江,風拂面吹來,夾帶著潮氣。
有陣雨的征兆。
傅侗文凝注著面前的六妹,低聲問:“你是否有了孩子?”
六小姐搖頭,含淚笑:“三哥還是顧著自己的婚事吧,想做舅舅,也不要指望我……”
“如此最好,”傅侗文拿起桌上白瓷茶壺,緩緩地為她的白瓷杯里注入茶水,“那再告訴三哥,你是否想要回來?”
平靜的像是閑談,卻是平地驚雷。
……
六小姐僵著手臂,攥著沈奚贈她的手帕。
帕子被扭出深淺不一的褶子。
她不敢深想傅侗文話中的含義。在她嫁去的地方,姨太太想逃只有一個命運,被槍斃,這是最好的死法。
“……他們不會成全我。”
傅侗文笑了聲:“他們不會,三哥會。”
冥冥中像在迎合他似的,鄰座兩位外籍女孩子被一位紳士逗得發笑。
不遠處,有人吩咐服務生把遮陽傘挪一挪,日落西斜,正當景色好。一桌提了要求,鄰座的客人們都跟著要求著。屋頂上的三個服務生被幾桌客人指使得團團轉,喧鬧四起。
唯獨這里,靜得駭人。
傅清和內心掙扎著,一面想逃離,一面怕自己給傅侗文帶去災禍。
她來不及再開口,監看她的兩個軍官回來了。
按行程,傅清和先要去公館里給父親上香磕頭,再乘汽車離開上海。昨夜里到的,傍晚就走,這樣緊張的安排,讓傅清和去醫院探望小五爺的時間也沒有。這就是如此的行程,也是人家賣了傅侗文一個天大的面子,再有奔喪的借口才成形的。
其中一位軍官受了自家司令的吩咐,陪傅侗文寒暄了兩三句后,催促十六姨太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