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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洗,親你重要?!?
卞揚重重親了他一口,隔著手指含含糊糊的說話,將那些質疑重新塞了回去,噗嚕嚕的在易默文脖子上往外吹氣,嘴唇蹭得對方脖子發癢。易默文抱著他的脖子就笑,然后仰著頭看向了天花板,臉上的甜蜜漸漸轉成了落寞,目光中的深情緩緩變得黯淡,男人收緊了胳膊,抱著自己的珍寶,短短幾秒,幸福的神態就被憔悴擊潰。
然后他們推搡著,伸手去夠平日里辦公吃飯兼用的那張木桌上擺著的留聲機,在集市里淘到得那個花里胡哨的二手留聲機剛被放下唱針,就響起了悠揚動聽的月光曲。
兩人緊緊相貼著,卞揚將易默文摟在懷里,另只手十指交纏,在音符里慢悠悠的踩著舞步,他的手勒著戀人的后背,眼眸微垂,笑容透著一無所知的甜蜜。
“我們分手吧?!?
輕柔的月光曲之中,沙啞的嗓音響了起來,朦朧的像是聲影混成了一片。
“過!”
月光曲截然而止。
溫靜安看著那張黑膠唱片,跟顧云開松開彼此的時候還多少有點不知所措,像是忽然失去了溫熱的懷抱,變得悵然若失起來。親吻是很規矩的,蜻蜓點水般掠過湖面,泛起一點漣漪的細碎碰觸,但那擁住得熱度是實打實的,他聽見那個男人在耳邊的呼吸,溫柔又真實,仿佛彼此相愛。
好幾個燈泡開關被打開,溫靜安像是卞揚那般猝不及防的被拖入真實的世界,那些藏匿在胸腔里的,如水銀般沉重而又涌動著的悲哀仿佛破開了外殼,一股腦的涌入四肢百骸,他的雙目仿佛蒙上一片霧氣,看什么都覺得朦朧。
只有顧云開慵懶的面容,在光影下清晰到尖銳。
仿佛易默文那句話不僅僅只是一段感情的破碎與分崩離析,還穿透了時空,親手捅進了溫靜安心窩里的一把匕首,鮮血被刀刃堵住了,在心臟里翻滾著破裂。
顧云開覺得拍完這部戲自己遲早要得肺炎,他心里頭仍舊悶悶的,伸手就想往口袋里掏煙,也沒有工作人員鼓掌恭喜,所有人像是被剛剛的場景席卷,一時間竟說不出什么話來。
張子滔難得開了金口:“拍得很好。”他想了想,還面無表情的鼓了鼓掌。
就是真他媽扎心的痛。
他搔了搔頭,揮動了下手臂道:“走!晚上我請你們去中心區吃夜宵?!睆堊犹铣鍪执蠓?,可是只針對戲不針對人,工作人員一聽晚上有頓好餐,總算雀躍起來,熱熱鬧鬧的收拾了道具,喜氣洋洋的仿佛立刻就要過年。
顧見月站在外頭淚汪汪的,她圍觀了小半場就出去哭了,顧云開出去抽煙的時候,她還抓著條手帕擦眼淚,然后撲到兄長懷里嚎啕大哭:“哥!我不想默文跟阿揚分手!”
顧云開摟著她,心里五味陳雜,多少也有點不好受,跟張子滔拍戲不太像是他僅有的幾次跟電視劇拍攝,張子滔會用各種各樣的方式甚至手段引導他們進入人物,告訴他們在當時情節下這兩個人會有怎樣的表現,這也導致挖掘人物多過表演好看,跟拍邵黎的感覺截然不同。
邵黎是并不真實化的,他需要表現出來的部分是勝券在握的那一面,人們會迷戀他但是并不像是易默文那樣。
易默文跟卞揚就像隨處可見的情侶,需要演繹的不是某一面,而是整個人。
“乖啦,不要哭,今天張導請客?!鳖櫾崎_想了想,不好意思推鍋給編劇,最終只是這么安慰顧見月。
顧見月抹了把淚,露出憤恨的神色,點點頭道:“好,我要吃窮他。”
顧云開為妹妹這遠大的志向鼓了鼓掌,然后打開手機看到了簡遠發過來的幾條消息,年輕人又寫了幾首曲子,自從為邵黎創曲之后,他似乎變得不再滿足于只寫一些旋律,而是開始創作更完整的曲子,他的音樂多數是動聽而溫暖的,少部分是從顧云開那里得到了靈感,就顯得憂郁而哀愁。
而簡遠每次都不忘吐槽顧云開的角色總是帶有悲情色彩。
顧云開戴著耳機聽完了那幾段演奏,然后發了一條消息給簡遠:“我長得像諧星嗎?”
前不久他把自己被張子滔壓著被迫剃了腿毛的事充滿怨氣的告訴了簡遠,結果年輕人笑得前俯后仰,還傳了一段笑聲魔性的語音過來,隨即不務正業為他創作了一首詼諧有趣的《腿毛之歌》,歡快的像是每個音符都在跳動。
顧云開真想問問你們藝術家都是什么毛病,就這么熱衷于創作神曲嗎?
晚上張子滔請客的時候,選在一處頗為高檔的購物商場,四五樓是美食區,時近晚上十點,從層層落地窗往外看去,能看到整座燈火輝煌的城市。商場挨著銀水湖建立,一低頭就是波光粼粼的湖面,還有個別游人坐在小船上在湖心里飄搖。
整個劇組少說幾十個人,開了三四桌,主創與主演坐在一桌,張子滔點了酒,越喝越沉默,溫靜安似乎也情緒不高,倒是顧云開不緊不慢的自斟自飲著,等到散場,沒喝酒的助手們扶著人回去,顧見月去幫忙了,而顧云開跟溫靜安都喝了酒,就打算繞著銀水湖散散步,隨風去去酒氣。
溫靜安的長相很秀美,性格也溫厚好親近,跟他演的卞揚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
卞揚是個瘋小子,快活熱情的仿佛一團火焰,性格幽默又搞怪,兩人這段關系之中看似易默文是占據主導的那個,事實上卻是卞揚。在結局的時候,一貫成熟的易默文卻自私的讓一直寵愛著他的卞揚接受這巨大的痛楚,只為了自己不想被忘記。
最開始的時候,其實顧云開跟溫靜安就討論過易默文最后的選擇,統一認為易默文是為了不讓卞揚為難,可隨著演繹還有跟張子滔的討論,顧云開卻漸漸有了不同的想法。
溫靜安的嘴唇擠壓著香煙柔軟的濾嘴,在不太大的夜風里擦劃著點燃了火柴,湊到煙口處點燃,然后揮揮手滅去了火焰,嘆息道:“云開啊,你說要是那個電話沒打來,或者是卞揚早點回來,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了?!?
會。
只要任何一個條件不滿足,要么是通知單,要么是電話,但凡有一個錯開時間,這場悲劇都不會發生,起碼卞揚不會死。
“你說默文為什么那么傻。”溫靜安的經歷讓他對演繹卞揚有一種獨特的理解,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前任并不像是易默文那樣有苦衷,然而憤怒與痛苦是如出一轍的,偏偏在戲外,他是了解易默文的無助,因此就顯得更為悲傷。
溫靜安是個情緒細膩的人,多愁善感,加上又多少喝得有點醉了,像是代替卞揚發問似的喃喃道:“可以說出來的啊,有什么話不能講。”他神情有些恍惚,轉頭看向了顧云開問道,“你那么自信的人,那么成熟,怎么就這么委屈自己呢?”
“不是委屈?!鳖櫾崎_搖搖頭道,“不止是阿揚,默文他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
這種感覺很奇怪,好似他們是局中人,又像是旁觀的無關者。
顧云開伸手扶住了幾乎有點不穩的溫靜安,另只手則拎著啤酒罐,兩個人靠著湖邊緣的長椅坐了下來,看著燈火下波光嶙峋的湖面。溫靜安的雙手撐著膝蓋,有一搭沒一搭的抽著煙,手指像是都在顫抖,大概是情緒還沒從卞揚里頭出來,又或者是想起了自己之前那段破碎的感情。
顧云開仰頭靠著椅背,雙手插在口袋里,腦中里盤桓著的是卞揚震驚到幾乎有些空白的茫然神態,不是溫靜安的,雖然是一張臉,但在那間小屋里發生的一切,仿佛是另外兩個人的故事。
易默文冷靜、自信,卻很自私,他并不只是考慮到自己的病情跟卞揚的家人。他單方面的宣告分手卻不給任何理由,無非是想在卞揚痛苦之余感到疑惑,而等到卞揚從失戀的悲痛里走出,就會冷靜的思考是什么引起這段感情的結束。
如果卞揚的長輩沒有病重,那么易默文絕不會讓步,可是他不能,他不想治療癌癥的每分每秒,折磨卞揚的不單獨是他的痛苦,還有來自對家里人的煎熬。卞揚愛他,所以不會因為癌癥的摧殘而生厭與疲倦,可是卞揚會因為這種痛苦而愧疚。
愧疚同樣病重的家中長輩,愧疚自己的忤逆。
易默文寧愿卞揚愧疚的是自己,他拒絕卞揚,讓對方回到家里盡孝,獨自面對病魔,只是不希望卞揚跟他生活到最后,心里更多的是對長輩的悲傷跟后悔。易默文是個占有欲很強的男人,如果卞揚非要對不起什么人,要受到什么傷害,也都必須由他來給予。
要是癌癥能夠痊愈,他大可再與卞揚復合;如果不能,等到卞揚某一天想起來,知道這一切,就再也不會忘記他了。
愛是自私的。
易默文不想被卞揚忘記,也不想癌癥無法痊愈之后,他因為病情離開卞揚,又讓卞揚永遠的失去家人。
他不想卞揚那么孤獨。
易默文是個好商人,把一切精打細算的毫無遺漏,偏偏忘記了自己的恐懼與害怕,他獨自死去那一刻,既痛苦又后悔,卻再也見不到卞揚了。顧云開有時候也會想,這也許是易默文一生里唯一做錯的選擇,可在做這個選擇的時候,他卻誤以為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